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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大院恭贺军官妻子生娃,我:“我一年未归,孩子谁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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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大院恭贺军官妻子生娃,我:“我一年未归,孩子谁的?”

1985年6月,军服厂。

“八十年代,一个觉醒的年代,一个朝气蓬勃的年代,一个珍贵的年代……”

随着广播里传来的温柔声音,午休结束,军服厂的工人们纷纷走向宿舍。

合上笔记本,我挎着包准备离开。

刚走出广播站,我就看到了树下的一抹军绿色身影。

他穿着笔挺的军装,脸上既有着俊朗的轮廓,又带着军人特有的凌厉,即使静静地站在那里,也让人感到一种安心的力量。

“顾政委等了一个小时,可算等到媳妇下班了!”不知是谁的调侃声,让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,心中泛起波澜。

看到顾时磊的那一刻,我真正意识到自己回到了四十年前。

我有些失神,顾时磊已经走到了我的面前,关切地问:“你脸色不太好,是不是累了?”

面对那双深邃的眼睛,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。

我们的婚姻是个意外,他娶我是为了保护我的名誉。

上一世,我从感激到深爱,即使他从未碰过我,我也默默忍受,将没有孩子的罪责归咎于自己,忍受着他人的冷眼。

但他临终时,嘴里却喊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……

现在重生了,难道还要重复上辈子的人生吗?

我愣在那里,顾时磊再次问道:“在想什么呢?”

我回过神来,勉强一笑:“没什么,我们回家吧。”

正值盛夏,烈日炎炎。

我们走在厂区的林荫道上,不时有工人骑着自行车经过。

顾时磊先开了口:“接你之前我去看了爸妈,听说王阿姨家出了些事,爸去帮忙了,妈现在吵着要离婚。”

我紧抿着嘴唇。

王阿姨是公公的前妻,他们一直保持着联系,公公对她总是有求必应。

我抬头看向顾时磊的侧脸,语气复杂:“爸帮王阿姨也不是一次两次,有时候甚至一个月都不回家,妈难免生气……”

顾时磊突然停下脚步,语气自然而坚定:“问题不在于王阿姨,是爸妈之间已经没有了感情。”

我的心一沉,手不由自主地抓紧了挎包。

他却已经转移了话题:“对了,你不是说要去电视台参加播音主持人的考试吗,准备好了吗?”

我心里一阵刺痛,有些说不出话来。

我一个月前就已经通过了考试,过几天就能去电视台工作了。

他现在才问,对我有多不在乎?

心中的苦涩迅速涌上眼眶,我不知道自己上辈子是如何坚持这段婚姻的……

“我去开车,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
顾时磊没有等我回答,就自顾自地走开了,仿佛他刚才只是随口一问。

我站在原地,默默地深呼吸,试图缓解胸口的压抑感。

但等了很久,他也没有回来。

带着疑惑和担忧,我沿着他离开的方向找了过去,没想到刚拐过一个岔路口,就看到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靠在顾时磊怀里。

我定睛一看,呼吸猛地一窒,再也迈不开步子。

是唐雪芬!

那个顾时磊爱了一辈子的女人!

只见唐雪芬紧紧抱着顾时磊的腰,含泪的眼睛里满是依恋:“当初我被迫嫁给别人,我真的很痛苦,想你想到得了抑郁症,现在还要吃药。时磊……你还爱我吗?”

听到这些话,我的心猛地揪在了一起,不愿也不敢去听他的回答。

但我还没来得及离开,顾时磊沙哑的声音就随风传入了我的耳朵——

“爱。”

这个轻飘飘的字,却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了我的心上。

我知道顾时磊爱唐雪芬,爱了一辈子,甚至死时都在呼唤她的名字。

我闭了闭眼睛,再也无法看下去,僵硬地离开了。

不知道走了多久,我才无力地靠在路边的矮墙上,眼眶已经通红。

即使再来一次,亲耳听到顾时磊承认爱别人,心还是会痛……

我自嘲地笑了笑,心中却多了一份明悟。

与其再次走上辈子爱而不得的老路,不如试着放手,让顾时磊得到自由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平复着情绪,视线不经意地扫过墙上的高考报名简章,眼睛渐渐亮了起来。

高考!

上辈子我因为想守着顾时磊,高中毕业后一直没有参加高考!

知识改变命运,高考,是无数人改变命运的机会。我的心境豁然开朗,既然获得了重生,我为何不尝试参加高考,开启一段全新的旅程呢!

这样的念头一旦浮现,我便毫不犹豫地前往本地教委报名参加高考,然后才返回军区大院。

夜幕降临。

时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,沉稳的脚步声渐渐靠近。

我坐在书桌前复习,听到脚步声,抬头看到顾时磊解开纽扣走了进来,原本宽敞的客厅似乎因为他的到来而变得拥挤。

他看到我,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
“你怎么还没休息?”

我没有回答,而是放下手中的笔,反问道:“你去哪里了?今天这么晚才回来?”

顾时磊脱下外套,语气平和:“今天碰巧遇到了唐雪芬,就是之前和你说过的,比我大两岁的那位姐姐,我们聊了一会儿。”

我心中微微一痛:“你不是说她已经嫁到南方了吗?”

顾时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:“……是的,她丈夫半年前因车祸去世了,婆家没有人能照顾她,所以她带着孩子回来了。”

我看到他眼中的同情,手中的书页不自觉地握紧,忍不住问道:“听说你们曾经是同学,还曾经在一起过,现在你对她还有感觉吗?”

话音刚落,我就后悔了。

明明知道答案,为何还要因为心中的不甘而自寻烦恼?

顾时磊皱着眉头看着我,沉默了许久才回答:“清舒,我们才是夫妻。”

最后,他又补充了一句:“明天你不用上班,我们一起去看看爸妈吧。”

说完,他转身走进了客房。

我望着紧闭的房门,苦笑一声。

夫妻?

从结婚开始,他们就分房而睡,这样的夫妻关系算什么?

第二天。

一大早,我和顾时磊去了公公婆婆家,刚到门口,就听到里面传来打砸的声音。

伴随着婆婆的哭喊和控诉:“我为你操劳了大半辈子,那个女人对你流几滴眼泪,你就将我们存的棺材本都给了她,你让我怎么活下去?这婚必须离!”

“都这么大年纪了,离什么离!再说我们儿子在军区当政委,他专门负责德行作风这块,要是让别人知道他连自己家的事都管不好,你让他的脸往哪儿搁?”

我停下脚步,下意识地看向顾时磊,他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。

上辈子,顾时磊经常说唐雪芬可怜,也经常接济她,我从没有像婆婆这样大闹过,只是一味地忍让,总希望他会回心转意……

顾时磊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
我也赶紧跟上,只见屋子里一片混乱,墙上的结婚照被砸在地上,玻璃碎片散落一地。

婆婆满脸泪水地坐在沙发上,手上的伤口正在流血,而公公还在愤怒地抽着烟。

顾时磊的眉头紧锁。

我赶忙拿出手帕,过去帮助婆婆处理伤口:“妈,不管发生什么事,您别和自己过不去……”

我刚说完,公公就开始责怪顾时磊:“你看看你妈,年纪越大脾气越差,总是为了一些小事争吵不休!”

婆婆哭着提高了声音:“我脾气差?你把我的棺材本给了你前妻,你还有理了?你这么爱她就去和她过啊,你拖着我做什么?”

眼看着两人又要开始争吵,我正要劝解,顾时磊突然说:“爸,妈,你们还是离婚吧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我看着他,他又冷冷地补充了一句:“没有感情的婚姻,对你们两个人来说只是折磨。”

原来在顾时磊眼中,和我的婚姻只是折磨。

我感到胸口压抑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直到我们离开他父母家,回到自己家,我都无法驱散心中的郁闷。

刚到家门口,通讯员就来找我:“顾政委,有个姓唐的女士来找你,她说她有急事……”

“我马上过去。”

顾时磊说完,转身就要离开。

在这种刺激下,我突然忍不住,拉住他的胳膊,认真地问:“你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折磨,那你……后悔娶我吗?”

顾时磊惊讶地皱眉:“你在想什么呢,我们和爸妈不一样。”

哪里不一样,他不是心里装着别人吗?

但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下一句,顾时磊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和票塞到我手中:“这是这个月的津贴,你收好,需要什么就去买。”

我愣住了,他以为我说的是钱?

看着顾时磊远去的背影,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无力。

他既然爱着唐雪芬,我都主动暗示离婚了,他为什么不干脆捅破那层窗户纸?

那晚,顾时磊果然没有回家。

我睡得很不安稳。不安稳地翻来覆去,梦境不断。

有时梦见自己在前世,守在濒死的顾时磊身旁,他紧握我的手,口中呢喃着‘雪芬’。

有时则是不久前,他当着我的面,要求父母离婚,似乎认为无爱的婚姻应当结束……

整夜的煎熬过后,清晨时分,顾时磊的通讯员才来传达消息:“嫂子,政委说这几天有任务,不能回家,他父母那边就麻烦你多照看一下。”

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了。

顾时磊不能回来,一定是因为唐雪芬。

前世,自从唐雪芬出现,他就经常不回家。

今生,唐雪芬提前回到济北,他也就提前去照顾她了……

我压下心中的不快,没有多问。

反正,我已经决定与顾时磊离婚,他和唐雪芬的事,从此与我无关。

……

几天后。

我一到达军服厂广播站,就接到了调往电视台的命令。

看到自己半年来的辛苦终于有了回报,我心中的失落感稍稍平复,连忙拿着调令去找站长签字。

刚走进办公楼,同事们的闲聊声就传入耳中。

“你们听说了吗,顾政委亲自为一个离婚的旧情人安排工作,他们之间会不会有什么?”

“怎么可能,他可是政委,对宋清舒那么好。”

“再好也没用,他们结婚三年了,宋清舒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,是个男人都会介意。”

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,顾政委他爸不也是对初恋前妻念念不忘,听说最近家里闹得不可开交,都要离婚了!”

听着这些与前世相似的议论,我默默走开。

顾时磊都不碰我,怎么可能有孩子……

我紧握着调令文件,强忍着心中的苦涩,走向站长办公室。

‘叩叩叩!’

敲了门,我推开门,却发现里面不仅有站长,还有几天没回家的顾时磊。

我愣了一下,然后递上调令:“站长,我要去电视台了,麻烦您签个字。”

站长看了一眼,却没有接。

我正感到疑惑,他的回答就像雷声一样在办公室里炸响。

“顾政委已经把电视台唯一的主持名额给了唐雪芬,你这份调令没用了。”

我心中一沉,下意识地看向顾时磊:“为什么?”

顾时磊没有看我,而是对站长说:“谢谢您。”

说完,他快步上前拉住我的手往外走。

刚走到走廊,我就挣脱了他的手,心中充满了愤怒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你知道我为了那个名额努力了一年!”

顾时磊转过身来,语气平静:“雪芬上有老下有小,经济压力很大,而且她以前在学校也做过主持人,这份工作对她来说最合适。”

看着他理所当然的眼神,我的心如刀割般疼痛,说不出话来。

这时,顾时磊又放柔了语气,似乎在安慰我:“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,但你是军嫂,应该有军属的气度和宽容,要多为群众考虑。”

“雪芬带着孩子和老人,家里很困难,而你即使不工作,我的津贴也足够养家糊口。”

我眼中泛起泪光,愤怒地推开了他。

“你不是我,凭什么替我做决定?我辛苦争取的机会,你几句话就给了你的初恋,你还想让我宽容?”

我越说越激动:“这里比唐雪芬困难的人多的是,怎么没见你去帮他们?你这么做真的没有私心吗?”

“宋清舒!”顾时磊突然变了脸色。

这时,通讯员走了过来:“政委,军区总部叫您过去。”

气氛依然紧张。

我几乎要哭出来,顾时磊抿了抿嘴唇,声音又柔和了下来:“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,你想要什么,我都会补偿你。”

说完,顾时磊就离开了。

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我自嘲地笑了笑,慢慢走下楼梯。

补偿?如果我要他的爱,他会给吗?

我真的佩服前世的自己,竟然能忍受这么多年……

“清舒,你在这儿啊,正好我这里有你的信。”同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我收起情绪,转过头接过同事递来的信封:“谢谢。”

打开一看,是本地教委盖章的准考证。

看到上面的印章,我的心终于得到了一些安慰。

再忍耐几天吧。,高考结束后,这一切就将画上句号。

于是在那段日子里,我更加铆足了劲头,全力以赴地备考。

除了工作,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复习上。

不知不觉中,半个多月过去了,尽管我们住在一起,但我和顾时磊却未曾谋面。

直到有一天傍晚,我骑着自行车经过电视台,看到一辆熟悉的军绿色吉普车停在路边,不由得放慢了速度。

紧接着,顾时磊和唐雪芬谈笑风生地从大楼里走出。

我们的目光相遇,时间仿佛凝固,气氛变得僵硬。

沉默中,唐雪芬率先打破了沉默:“今天我加班了,时磊担心我一个人回家不安全,特意来接我,清舒妹子不会介意吧?”

她话语中的得意让我感到刺痛,我紧紧握住车把。

顾时磊走向我:“天快黑了,我们一起回去吧。”

我避开他的手,避开他的目光:“不用了,我可以自己回去。”

说完,我便骑车直奔军区。

晚风拂过我微红的眼角,我努力抑制着心中的酸楚,安慰自己。

没必要在意这些,高考结束后,我就会立刻和顾时磊提出离婚……

天色完全暗了下来。

我吃完饭后,回到房间继续做题,这时房门缓缓打开。

我瞥见顾时磊穿着便装走进来,脸上带着和善的微笑:“高考准备得怎么样?需要帮忙吗?”

我心里冷笑,高考只剩不到一周,他现在才问这个问题,不觉得太晚了吗?

我低下眼睛,装作翻书,随意地说:“不用了,你有空还不如去陪唐雪芬。”

顾时磊的脸色一沉:“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
我这才抬头看他,看到他眼中的怒意,我手中的书页不自觉地被捏紧:“如果没有别的事,就请出去吧,我需要安静的环境备考。”

我的态度让顾时磊眉头紧锁,他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带着怒气离开了。

看着他的背影,我感到疲惫。

我们之间的关系,就像陌生人一样……

……

一周后。

今天是高考的日子。

我一大早就出门了,没想到刚出大院的岔路口,就和一个人撞了个正着。

‘呼啦’一声,我的挎包掉在地上,里面的纸笔散落一地,又被一只纤细的手一一捡起递给我。

我正要道谢,这才看清对面是唐雪芬。

她来军区大院,除了找顾时磊还能有什么事……

我心里记挂着考试,不想和唐雪芬多说,接过包,匆匆说了句‘谢谢’就绕过她往门口赶去。

顶着初伏的烈日,我满头大汗地跑到学校,大部分考生已经进考场了,我也不敢耽搁,连忙跟上队伍。

监考老师拦住我,手一摊:“准考证。”

我忙点点头,往放着准考证的挎包夹层摸去。

可手伸进去后,我心猛地一沉。

准考证不见了!

凉意攀上背脊,我彻底慌了神:“怎么会没有,我明明放在里头的……”

可我将挎包翻了个遍,始终没找到准考证。

同时,身后传来其他考生不满地抱怨:“别挡在门口行不行?我们还得考试呢!”

监考老师也驱赶似的挥挥手:“同学,请别妨碍其他考生进考场。”

我被狼狈挤到一边,无奈之下只能低头顺着来时的路寻找,纷乱的脑子让我怎么也想不通准考证怎么会失踪。

突然,身后传来‘铛铛铛’敲铁轨的声音。

开考了!

我僵硬回头,脸色煞白地看着关上门的考场。

一共就考两科,进不去考场,就意味着我今年绝对考不上大学了!

这一瞬,浓烈的挫败攀上我的心,让我难以呼吸。

所有努力毁于一旦……

怎么会这样,怎么偏偏就丢了准考证呢?

我浑浑噩噩走在街道上,也不知道过了多久,耳边忽然传来刺耳一句:“看来清舒妹子的高考不太顺利呐。”

戏谑的挖苦让我步伐一滞。

抬起头,只见唐雪芬站在面前,她手中得意晃着我的准考证:“可惜了,这准考证你也用不上了。”

我登时明白过来,捏紧了拳头:“唐雪芬,是你故意撞我,偷拿了我的准考证?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!”

唐雪芬踱步上前,眉梢眼角尽是嘲弄:“我是在帮你,就你一个高中毕业几年的人能考个什么成绩,到时候别丢了时磊的脸。”

这女人居然承认了!怒火在我心中熊熊燃烧。

我怒气冲冲地走向唐雪芬,猛地揪住她的头发,手掌狠狠地扇在她脸上!

“这是在做什么?”

一声惊怒的质问从我背后传来,我回头一看,顾时磊正皱着眉头从吉普车上下来。

我还没来得及开口,唐雪芬就立刻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,泪眼婆娑地控诉:“时磊,我捡到了清舒的准考证,好心给她送来,她却动手打我……”

顾时磊立刻露出不悦的神色,目光转向我。

我立刻反驳:“她在撒谎!今天在大院里撞了我,故意拿走了我的准考证,这个恶毒的女人自己刚才都承认了——”

“够了!”

顾时磊皱着眉头打断我:“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?雪芬是什么人我比谁都清楚,她不可能故意为难别人。”

那一刻,我的心仿佛被利刃刺穿,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
看着为唐雪芬撑腰的顾时磊,我觉得自己的辩解显得如此可笑:“她是好人,那我呢?我辛辛苦苦准备高考,难道会拿这个开玩笑吗?”

“是不是无论她做什么,你都会无条件信任她?”

我眼中含泪,声音中透露出无尽的绝望。

顾时磊愣了一下,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:“今年错过了,明年还有机会。”

说完,他从唐雪芬手中拿过准考证,又提醒道:“军区电台那边在催了,我先送你过去。”

唐雪芬点了点头,偷偷地朝我投来一个得意的眼神,然后才上了车。

顾时磊却毫无察觉,只是把准考证塞到我手里,语气沉稳地说:“等我回去再说。”

说完,他也上了车。

我凝视着远去的吉普车,手中的准考证不停地颤抖。

压抑了半天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,模糊了准考证上的字迹。

……

夜深了。

月光皎洁,星星稀疏。

我坐在地上,又往嘴里灌了一杯酒,身边已经倒下了三四个空酒瓶。

我平时滴酒不沾,作为广播员,我非常注重保护嗓子,绝不会让自己喝任何刺激性的东西。

但今天,我实在是太难受了。

渐渐地,我的意识变得模糊起来,酒精像火焰一样灼烧着我的心。

突然,门开了。

顾时磊推门而入,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:“你怎么喝这么多酒?”

我抬头看着他,冷冷地说:“不用你管。”

顾时磊皱紧眉头,走上前抢走了我手中的酒:“我是你丈夫,我不关心你谁关心你?”

我心中一阵剧痛,醉眼朦胧地抬起头,凝视着他深邃的眼眸:“那我们离婚吧,你就没资格管我了。”

房间里突然变得死一般的寂静。

顾时磊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,他耐心地扶起我:“你不会和我离婚的。”

他那笃定的语气让我心中莫名一空。

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深邃的眼眸,我突然明白了什么,声音颤抖着:“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,我喜欢你?”

“知道。”

仅仅两个字,却几乎撕裂了我整颗心,剧痛蔓延开来。

我知道顾时磊喜欢唐雪芬,也以为他不知道我对他的感情,所以他从未回应过我。

但现在他却告诉我,他一直都知道我喜欢他。

这么多年来,我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心意,却不知道,自己在他眼中不过是个跳梁小丑……

多么可悲啊。

我摇摇晃晃地扶着桌子站起来,泪水在血红的眼眶里翻滚:“顾时磊,有没有人告诉过你,你真的很残忍?”

“你……”

我打断他的话:“没错,我确实曾经喜欢过你,但现在我要离婚,也是认真的。”

顾时磊眼中闪过一丝不安,随即他别开目光:“你喝醉了,我就当没听见,我扶你去房间休息——”

但他刚一拉住我的手,我却爆发了。

“顾时磊,你是不是有病?”

我猛地砸碎了手中的酒瓶,嘶声力竭地哀嚎:“你娶了我,却从来不碰我,难道我要给你守一辈子活寡,被人指着脊梁骨骂是个不下蛋的母鸡吗?”

“唐雪芬一叫你,你就去,你和你爸有什么区别?你既然能劝你爸妈离婚,为什么要拖着我?”

“顾时磊,我不欠你的!”

即使欠了,我也在上辈子还清了……

我的话让顾时磊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
我摇摇晃晃地几乎站不稳。

但仍然清醒地看着他揉了揉紧皱的眉头,神色变得晦暗:“我先离开,等你清醒了我们再谈。”

说完,顾时磊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无力地倒在地上,压抑的泪水终于如洪水般涌出。

……

度过了一个混乱的夜晚。
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,刺眼而明亮。

我慢慢睁开眼睛,困惑了片刻后才忍着头痛坐起来。

“你醒了,我给你煮了粥,快趁热吃。”

抬头一看,婆婆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走了进来。

我愣住了,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昨晚自己喝醉后和顾时磊大吵了一架,对自己的鲁莽感到懊悔,同时也有些羞愧。

婆婆和公公的问题还没解决,手上的伤还没好,却来照顾我……

我接过婆婆递来的粥,有些尴尬:“妈,您和爸……”

“离婚了。”

婆婆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两个字,脸上看不出任何失落。

“整天和一个总是想着前妻的男人在一起,还不如一个人生活。”

我愣住了,不由得想起了自己和顾时磊的关系。

停顿了一下,我苦笑道:“是啊,还不如一个人……”

婆婆皱了皱眉,突然改变了话题:“我听说唐雪芬离婚了,还带着孩子回来了。”

我心里一沉,默默地把粥放在桌子上,眼睛又开始湿润。

婆婆叹了口气,轻轻摸着我的头:“人这一辈子,总要为自己活一次,虽然我是他的母亲,但我支持你做出任何决定。”

她充满同情的话语触动了我内心的柔软之处。

我从小被拐卖,从未感受过家庭的温暖。

养父母对我既打又骂,十二岁那年我逃了出来,在街上乞讨时遇到了顾时磊,他把他的钱和衣服都给了我。

那一刻,我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,变得温暖……

后来,我遇到了困难,差点毁了名声,是顾时磊娶了我,帮我避开了灾难。

婚后,婆婆像亲生母亲一样,一直用慈母的心爱着我。

这些,可能就是我前世不愿离婚的原因。

我像依靠一样把头靠在婆婆的腿上,声音沙哑:“妈,谢谢您……”

婆婆没有说话,只是像哄孩子一样轻拍着我的肩膀。

一个人的婚姻,我前世已经受够了。

上天给了我重生的机会,我想要过上不同的生活。

中午。

想清楚后,我拿起离婚所需的文件,去办公室找顾时磊,却被告知他在军区广播站巡视,于是我转向军区广播站。

一进去,就看到顾时磊一个人站在那里检查广播稿。

我们的目光相遇,一股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。

我紧握着手中的文件,最终鼓起勇气走上前:“顾时磊,我们去离婚吧。”

我刚说完,顾时磊的脸色突然变了,迅速按下话筒上的关闭按钮。

看到这一幕,我的心一沉,也僵住了。

刚才的广播是开着的!

我怔住了,清楚地看到顾时磊眉宇间闪过的忧郁。

话筒没关,那我刚才的话是不是全军区都听到了……

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顾时磊几步走过来关上门,转过头来的眼神充满了疑惑和克制:“你最近到底怎么了?昨天喝醉了说胡话,现在又来军区广播站捣乱?”

我紧握双手,艰难地笑了笑:“我是认真的……顾时磊,我们都长大了,就坦诚一些吧。”

“昨天我说的都是真心话,我知道你不爱我,也知道你心里有唐雪芬,离婚后,你可以自由地和她在一起,不用再有任何遗憾。”

总以为把心里话说出来,我的心会轻松一些,但意外的是,和他的目光相遇时,我竟然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
沉默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僵硬。

‘叩叩叩!’

敲门声响起,顾时磊收回怒色,打开门,是通讯员。

他匆匆敬了个礼,又瞥了我一眼:“政委,司令让您和夫人过去一趟,说是要问问刚才夫人在广播里说话的事。”

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,脸上也露出一丝懊恼。

顾时磊揉了揉额头,眉宇间流露出无奈和疲惫:“知道了。”

不久后,在司令办公室。

我面对着威严的首长,下意识地紧抓着衣角,感到有些不安。

司令背着手站在我们面前,眼神中透露出威严:“你们夫妻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
顾时磊的脸色有些难看,但他说道:“司令,我没打算离婚,我们夫妻之间只是有些误会,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
听到这些话,我心中一阵刺痛。

婚,我是一定要离的。

顾时磊如果担心自己的前途,我会承担起责任。我深呼吸了一下,鼓起勇气说:“司令,是我个人的问题,我不想再和顾政委继续这段婚姻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紧紧抓住我的手腕。

我惊讶地抬头,对上顾时磊深邃的目光。

他的下巴紧绷,迅速向司令行了个礼:“我们先告辞了。”

说完,他不由分说地拉着我离开了。

我踉跄地跟在他身后,几次差点跌倒,直到走出大楼,我才用力抽回被握得通红的手:“放开我!”

顾时磊凝视着我,语气变得严厉:“宋清舒,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,能不能表现得更成熟一些?”

面对他罕见的愤怒,我心中一颤,感到无比委屈。

“那你告诉我,我该怎么做才算成熟?你让唐雪芬取代了我的位置,害我不能参加高考,你还护着她……”

“我愿意承担所有的责任,即使离婚也不会影响你的事业,你为什么要强行带我离开?难道在你看来,我连选择离婚的权利都没有了吗?”

我的眼睛开始泛红,顾时磊的脸色变得焦躁而愤怒。

我们对峙了几秒钟,他最终什么也没说,绕过我大步离去。

我站在原地,抬头深深地叹了口气,心中充满了被回避的悲哀。

因为整夜饮酒,我的嗓子已经变得沙哑,我只好向站长请了两天假。

刚进办公室,站长递给我一份文件。

“上次你没去成电视台,我也觉得遗憾,但厂里有个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我认为你还是有机会的。”

“如果培训顺利完成,不仅有丰厚的奖金,还能在首都找到工作,但如果你决定去,就得尽快做决定。”

听到这个消息,我心中的阴霾突然消散,急切地点头:“我去!谢谢站长!”

仿佛看到了新的希望!

我暂时忘记了和顾时磊的离婚争执,心中充满了对首都培训的期待。

我已经错过了电视台的工作机会和高考,不想再错过这次宝贵的机会!

填好报名表后,我立刻赶回家收拾行李。

刚打开衣柜,就听到稳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。

转身一看,是顾时磊。

我们的目光相遇,顾时磊的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行李上,眼神突然变得暗淡。

空气中有一瞬间的凝固。

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,但还是决定告诉他我准备去首都的事情。

然而,我刚要开口,顾时磊就走过来,突然将我紧紧抱在怀里——

“清舒,我们生个孩子吧。”

我的心脏猛地一缩,明明不久前我们才不欢而散。

没等我回应,顾时磊就解释道:“我想过了,如果我们有了孩子,你可能就不会胡思乱想了。”

看着他眼中那种完成任务般的安慰,我的心又沉了下去。

“你真的认为我最近的一切都是胡思乱想吗?自从唐雪芬回来后,你有几次认真听过我说话?”

说完,我不再纠结,转身继续收拾行李:“我打算去首都培训,这几天就住在员工宿舍,正好我们分开,各自冷静一下。”

我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表情,但明显感觉到周围的空气突然变得压抑。

我的态度很坚决。

顾时磊疲惫地揉着眉心:“你这样做,真的让我感到很累。”

他可能真的不明白,为什么我突然变得不听解释。

我的手微微颤抖:“……既然你觉得累,为什么还不愿意分开?”

顾时磊的喉结动了动,始终没有回答。

僵持了一会儿,他默默地转身离开。

听着客房门的开合声,我低下了眼睛。

又是这样,每次谈到离婚,顾时磊总是避而不谈。

仿佛“离婚”这两个字烫嘴。

我强迫自己抛开所有情绪,收拾好行李,前往军服厂员工宿舍。

连续几天,我没有回军区,也没有见到顾时磊。

一个星期后,培训通知终于下来了,我和其他几个同事准备坐车去机场。

但我刚踏上车,手就被一股力量狠狠抓住。

我转头一看,是新来的广播员小林。

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小林突然跪了下来,泪流满面。

“清舒姐,你知道我父亲一直瘫痪,最近又被诊断出尿毒症,需要一大笔手术费,但他为了供我上大学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积蓄,我必须尽快挣钱……”“我真的受不了了,能不能请您把培训的名额让给我……”小林几乎哀求着,头磕得地板砰砰响。

我被这一幕惊到了,急忙伸手去扶她:“你这是干嘛呢,快别这样……”

小林却避开了我,她的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固执:“如果你不答应,那就等于是要了我的命。”

话音刚落,她竟然向旁边的石柱冲去!

“别做傻事!”我惊呼。

幸好同事及时拉住了她,周围的人开始对我投来责备的目光。

“宋清舒,小林真的很不容易,你就让一让她吧。”有人劝说。

“小林是大学生,你只是个高中生,去了也不一定能赢,不如把这个机会给她,等她拿到奖金救了她父亲,你也算是做了件好事。”另一个同事补充道。

“对啊,顾政委平时那么乐于助人,你作为他的妻子,也应该有这份觉悟。”又有人附和。

大家议论纷纷,站长匆匆赶来,看着这一幕,叹了口气,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:“清舒,小林这样闹,万一真的出事,对厂里的影响也不好,你和顾政委的面子上也过不去。”

我听出了站长的言外之意,心里一慌:“站长,您知道我之前……”

我的话还没说完,小林就突然起身,推开我上了车,还不忘对站长点头致谢:“谢谢站长!”

车子驶远,天空中开始飘起了细雨。

我呆立在原地,没听清站长后面的话,等我回过神来,周围只剩下我一个人。

过了好一会儿,我才迈开脚步,迷茫地走在雨中。

让,我一直都在让,可是有谁真正在乎过我的感受?

难道就因为我是顾时磊的妻子,我就必须一直让步吗?

我停下脚步,抬头望去,心中一震。

面前停着一辆吉普车,顾时磊和唐雪芬正共撑一把伞,谈笑风生地走过来。

他体贴地将伞倾向唐雪芬:“孩子的户口已经转到我名下了,你可以安心了。”

说完,他准备上车,却在转头时,正巧看到了我。

‘轰隆!’一声雷鸣,紧接着大雨倾盆。

我红着眼睛,盯着几步之外的男人,他正用伞护着唐雪芬,我的手紧握成拳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。

他竟然把唐雪芬孩子的户口转到了自己名下?

他不仅帮她抢了工作,还三天两头地照顾她,现在竟然还要替她养孩子?

如果他这么爱唐雪芬,为什么不和我离婚?!

顾时磊眼中闪过一丝惊讶,让唐雪芬先上车:“你先去,我待会儿再和你谈。”

唐雪芬温柔地点了点头,目光却带着嘲讽地瞥向我。

但我的注意力全在顾时磊身上,当他走向我时,我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开始逃跑。

雨势越来越大,我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。

‘嘀——!’

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声突然响起,我还没来得及反应,手臂就被猛地一拉,一辆黑色红旗车在我身前惊险地擦过。

“你疯了吗?差点就被车撞了!”顾时磊怒吼。

我看着他愤怒的眼神,压抑已久的委屈、不甘和愤怒终于爆发。

“我是疯了!快要被你逼疯了!”

我用力甩开他的手,声音沙哑地哀求:“你不喜欢我为什么不离婚?是要拖着我一辈子,让我看着你对唐雪芬有多好吗?”

“因为你是政委,我是你妻子,我什么都得让着别人,让了工作,让了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我这条命是不是也要让出去?”

“……我受够了,再这样下去,我怕我真的会变成疯子!”

我从没有这样失控过,几乎要崩溃。

顾时磊来扶我,我却觉得那双手好像毒蛇猛兽,连退了好几步。

我脸上已经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雨水,放低的声音几近哀求:“我真的快活不下去了,顾时磊,求求你离婚吧,放了我……好吗?”

我眼眶通红,话语中满是卑微绝望。

顾时磊眼中的情绪我看不懂。

或许在他的记忆中,我从来都是温柔内敛、不争不抢的女人,他总以为,我所有的不痛快都是在闹情绪。

可我已经快要崩溃,脑子里的弦只差一丝就要断裂。

雨越来越大,我就这样看着顾时磊,心脏处已经鲜血淋漓。

只要他说出那个不字,我顷刻间就能去死。

顾时磊死死握紧双拳,望着我的黑眸一眨不眨。

很久,他才无力般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好。”

……

这天下午,民政局。

我们领了离婚证。

加上上辈子,几十年的婚姻用了半个小时就结束了。

出了民政局,我捏着离婚证,心中百感交集,恍若隔世。

此时此刻,我才切实有了重生的感觉。

转过头,我看向身旁从头到尾就一直沉默的顾时磊,千言万语都已经说不出口,也不再有意义。

半晌,我只是轻轻说了句:“谢谢你,祝你幸福。”

顾时磊攥着离婚证的手缓缓收紧,深邃的双眼翻涌着复杂情绪。

但我转身离开,再没回过头。

一场雨过后,树叶滴着残余的雨水。

我抬起头,遮住穿过云层的阳光。

阴霾散去,从这一刻,我的未来不会再有顾时磊,我的人生只属于我自己……

就在我准备去跟婆婆道别时,身后突然传来女人的尖叫。

“救命啊!有没有人救救我的女儿!”

我望去,只见一个妇女站在桥上哭喊,河面上一个挣扎的小女孩正被水流冲向下游。

我脑子还没反应,双腿已经率先跨出去。

纵身一跃,跳进了河里。

河水湍急,我把人推上岸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“同志,谢谢!太谢谢你了!”

我几乎已经力竭,笑着微微摇头,正要上岸时——

“轰!”

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传来,上流定时开闸的闸道忽得打开,奔腾的河水水龙帮急速涌来!

“同志!快上来!快——”

岸上的人伸出手,我刚一抬手,河水却已经涌来!

“同志——!”

下一瞬,剧痛袭来。

那声音彻底消失,我被湍急河流裹挟……

冰冷的河水,钻入我的心肺,挤压着最后的氧气。

我想挣扎,可早已没了任何力气,只能任由身体往漆黑的河底沉。

窒息一点点袭来,意识慢慢昏沉。

两辈子的记忆在脑海交错,我恍然回到了跟顾时磊的初见——

我被打的遍体鳞伤,缩在潮湿的屋檐下乞讨,一身军装的顾时磊像书里写的天神,带着光,微笑向我走来。

他说:“就算是一个人,也要坚强的活下去。”

我颤了颤,缓缓抬手,想抓住光。

我想活下去。

我才重生,才准备开始新的人生,我怎么舍得死……

可惜,老天爷好像不会再给我机会了。

四周越来越暗,我慢慢闭上眼,和河底死一般的沉寂融为一体。

……

寂静的街道,顾时磊心不在焉地往军区走。

看着手里的离婚证,顾时磊莫名觉得喘不过气。

这时,通讯员开着车过来了。

“政委,户口本拿回来了,唐同志的孩子临时靠挂在你的名下一个月,等下个月入学后就能迁回唐家。”

“嗯。”

顾时磊敛去低落,不露声色将离婚证藏进口袋。

他接过通讯员递来的户口本后,又吩咐:“去电视台。”

军绿吉普缓缓朝电视台驶去。

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,胸腔那股压抑的窒息感越来越严重,他伸手按住心口,深呼吸几次,但不安却散不去。

他拧了拧眉,很快,车在电视台门口停下。

顾时磊拿着户口本往播音部门去,可路过化妆室时,就听见里头传出唐雪芬的声音。

“没错,是我故意让广播站的小林抢走宋清舒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我也是故意抢了她的工作,又偷拿她的准考证。”

“可我也是没办法啊,时磊说我们已经是过去了,对我照顾只是因为我得了抑郁症,绝对不可能跟她离婚,既然如此!那我只能想办法把她逼走了。”

“我离婚还带个孩子,总不能一直装病麻烦时磊,妈,你难道不想做军区政委的丈母娘?”

一字一句,像是引爆了顾时磊心底的雷,轰响过后,硝烟弥漫。

蓦然间,他脑子里闪过不久前宋清舒在雨中哭着控诉的模样。

直到此时回想,他才看懂宋清舒眼中的失望。

隐隐的,胸口口袋的离婚证似是在发烫,灼烧着他整个胸膛。

“行了妈,挂电话吧,一会儿时磊要来了。”

一声轻响,座机听筒被放下。

虚掩的门被拉开,当看见外面黑脸的男人,唐雪芬的笑容顷刻在脸上凝固,反应过来后,连忙打招呼:“时磊,你什么时候过来的……怎么也不说一声?”

顾时磊沉默,一双墨眸噙着从没有过的阴寒,冷飕飕地盯着她。

唐雪芬意识到他一定是听见了刚才的话,脸霎时白了,慌忙抓住他的胳膊解释:“你听我说,刚刚我说的都是敷衍我妈,都是误会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顾时磊便抽出手,将户口本扔到她手里,嘲讽:“不急着解释,等我把清舒找来,你再好好说这些‘误会’!”

寒风般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,让唐雪芬哆嗦了一下。

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冷酷,似乎要杀人的一面。

顾时磊也无心再跟她纠缠,转身大步离开。

想见宋清舒的念头瞬间膨胀,伴着愧疚不断泛滥。

掏出口袋的离婚证,一把撕碎。

是他错了。

他竟然一次次误会宋清舒,她受了那么多委屈,自然要跟他离婚……

顾时磊越走,拳头越握得死紧,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慌。

宋清舒……

从前被压抑的感情好像突然冲破了雾霭,他头一次如此清晰认识到——

他心里不是没有她。

他想快点见到她,想跟她道歉认错,她比他小了6岁,他以为照顾家就是照顾她,没必要说那些肉麻的情话……

但如果宋清舒想听,他说多少都行。

而就在他跨上车,准备开车去找人时,原本在值班的干事蹬着自行车冲了过来,嘭的一下,摔到在他面前!

顾时磊眉心一跳,接着就听地上的人哆嗦着急切通知:“政委,出大事了!刚刚公安局来电话,说您夫人宋清舒为了救人淹死了!”

顾时磊瞳孔骤然紧缩:“你说什么?”

通讯员也吓了一跳,震惊地看着急的满头汗的干事。

“是真的!现在人就在济河边的春景路那儿,公安那边说人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!”

一字一句,就像瞬间抽走了顾时磊全身的力气,原本急促的呼吸瞬时凝结。

通讯员看了眼他乍白的脸,迅速反应过来,上了车就往春景路驶去。

顾时磊就像坐木桩,一动不动。

他忘记自己怎么下的车,又怎么走向挤满人的河边,只是在回过神时,周围三三两两站着公安和医生护士。

视线一扫,蓦然定在河滩上一个盖着白布的身影。

顾时磊紧缩的眸子颤了颤,本能地想过去确认,可无论如何都迈不开腿。

这时,一个公安看见他,走过来敬了个礼:“顾政委,这些是她身上的东西,请您确认一下。”

顾时磊怔然将目光移向对方的手心,只有湿透的身份证和离婚证。

他紧抿的唇终于开了道缝,扯出道沙哑的回应:“我要确认人。”

嘈杂中,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‘身份证和离婚证也许是宋清舒不小心掉的,一个小时前她还好好的,不会是她’。

公安愣了下,便让开了路。

当视线重新落在那盖着白布的身影上时,窒息感再次侵袭,让顾时磊呼吸有些困难。

他深吸口气,艰难迈开腿走去。

蹲下身,触及到白布时,掌心忽的一颤。

顾时磊咬了咬牙,掀开了白布!

一刹那,时间仿佛都凝固,周遭所有的声音也消失了。

阳光下,宋清舒以往红润的脸此刻异常苍白,她闭着双眼,乌黑的长发散落着,几缕乱发贴着脸颊。

如果不是胸膛没有起伏,她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。

“根据被救孩子母亲和医生的话,是上游闸道开闸排水,她躲避不及,又因为生病体力不支才导致溺亡。”

公安解释着,语气透着惋惜和敬佩。

顾时磊像是没听见,下意识地擦掉宋清舒脸上的水渍,可当触碰到她的皮肤时,他心骤然一紧。

天这么热,她竟然这么冷。

……

天彻底黑了。

车停下大院门口,通讯员转头看向后座还呆着的顾时磊,犹豫了一下才开口:“政委,到了。”

顾时磊黯淡的眼眸闪烁了一下,嗯了声缓慢下车。

想到他一整个下午都跟丢了魂似的,从太平间出来时还险些摔倒,通讯员赶忙下车扶住他。

想安慰,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……

顾时磊拂开通讯员的手,声音嘶哑:“你回去吧。”

说完,深一脚浅一脚地进了大院。

看着他的背影,通讯员于心不忍,沉叹了口气。

圆月高挂,闷热的晚风吹着顾时磊干涩的眼角,酸胀上涌。

“时磊!”

忽然,熟悉的声音让他登时停下脚。

抬头望去,只见顾母一脸焦急地从家门口跑过来,连声问:“怎么这么晚才回来?清舒呢?”

顾时磊一哽,不由又想起宋清舒面无血色的模样,唇瓣颤了颤,始终说不出一个字。

见他不说话,顾母面色逐渐沉重:“我听隔壁的说清舒一个多星期都没回来了,你们……离了?”

面对母亲的追问,顾时磊沉默了很久,才喃喃出声:“妈,清舒死了。”

顾母眼神一震:“……你再说一遍。”

顾时磊下颚紧绷,像是在强迫自己接受现实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她死了,为了救一个孩子溺……”

‘啪!’

一个巴掌突然狠狠甩在他脸上!

顾母力道很大,饶是作为军人的顾时磊,也被打偏了脸。

“顾时磊,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!亏你还是个军人,是个政委,你帮唐雪芬的时候我就告诫过你,别让清舒寒心,现在你居然咒她死!”顾母恨铁不成钢地痛斥道。

顾时磊听着,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紧。

看着母亲眼中愤怒,他再一次开口,声音更加清晰:“清舒是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孩子,现在人在太平间。”

每说一个字,他都觉得心都被刺穿似的疼。

他都还没有完全相信,更没有接受,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就没了。

明明几个小时前她还站在自己面前,哪怕是在哭,在祈求他的放手,至少还活着,还活着啊……

面对儿子眼中从没有过的痛色,顾母的心登时沉了下去,一口气没上来,直接晕了过去。

“妈!”

……

次日,医院病房。

天刚亮,打从醒来后,顾母就开始哭,哭到没眼泪,只能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呜咽。

被赶出去的顾时磊站在病房外,满是血丝的双眼无神空洞。

通信员疾步过来,见他下眼睑乌青,里头还传出顾母的哭声,哽了一下才压低声音:“政委,夫……宋同志的遗体已经被送去殡仪馆了,您现在要过去吗?”

顾时磊眼神闪烁了一下:“几点火化?”

“十点,工作人员说最近天热,不能拖太久。”

闻言,顾时磊转头看向半掩着的病房门,推开走进去。

见他进来了,顾母更气了,边哭边骂:“没良心的混球,给我滚出去!你让我死了以后,怎么有脸去见清舒啊!”

顾时磊扯动着脸部僵硬的肌肉:“清舒十点火化,您要去吗?”

他知道母亲伤心,说起这事跟是会戳到她的痛处,但他也明白,如果母亲不去送宋清舒最后一程,她一定会遗憾……

而顾母听见这句话,慢慢止住了泪,什么话也没说,只是耷拉在被子上的手不停地在抖。

半小时后,两人赶到殡仪馆。

工作人员拿来火化证明,直接递给了顾时磊。

顾时磊怔了一下,才拿出笔在亲属确认栏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
“同志,我能再去看看我儿媳妇吗?”顾母怀里抱着件淡蓝色布拉吉,眼巴巴看着他,“这是我给她做的新衣服,还没来得及送给她呢……”

工作人员看了眼面无表情的顾时磊,还是点点头,带着顾母去了停放间。

相比外头的闷热,停放间冷暗的像冰窖。

顾时磊站在门外,呆看着地面,没有焦距的眼神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
顾母深吸口气,踏进了停放间。

狭窄的空间,只有一盏垂吊的白炽灯,照着正中央床上瘦弱的身躯。

看到这一幕,她不忍地捂住嘴,踉跄了一步,泪水再次涌出眼眶。

半晌,顾母才慢慢走过去,颤抖的手从宋清舒的头发,一寸寸抚过她的额头、眉眼和脸颊。

“好孩子,妈来了,妈来看你了……”

说着,她把怀里的布拉吉拿出来是,含泪扯出个笑:“你之前不是说很羡慕别人妈给孩子做衣裳吗?妈也给你做了件裙子,妈现在给你换上……”

顾母轻轻帮宋清舒换上裙子,一举一动,温柔的像对待一个刚出生的婴儿。

“说穿好新衣裳走,下辈子要投生一个好人家,无病无灾,吃饱穿暖,好好上学,有疼爱你的爹妈,再找个一心一意对你的男人,生个跟你一样乖巧的孩子,平平安安过日子……”

说到这儿,她眼泪大颗大颗低落在裙子的领口上。

“妈对不起你,生了个让你受委屈的儿子,你好好去,把咱们都忘了,妈一定会替你教训他,你好好去,啊……”

顾母把宋清舒搂进怀里,低声啜泣。

外头,工作人员看了眼自始至终都一声不吭的顾时磊,又看了眼怀表,只能进去提醒顾母时间到了。

两个小时后。

工作人员把装着宋清舒骨灰的盒子拿出来,正要交到顾时磊手里,顾母却先一步接过了盒子。

她看都没看顾时磊,自顾抱着往外头走:“清舒啊,咱们回家了……”

顾时磊站在原地,僵硬收回伸出去的手,朝一脸尴尬的工作人员点点头:“谢谢。”

说完,转身跟上已经出去的顾母。

回去的路上,顾母耷拉着眼皮,抱着骨灰盒,整个人靠在车门。

顾时磊坐在一边,唇线绷直,好像已经完全从宋清舒去世这件事剥离出来了。

等车驶到一个路口,顾母突然出声:“停车。”

通讯员愣了一下,还是把车停下。

刚停稳,顾母就下了车。

顾时磊回过神:“妈,你……”

顾母丝毫不在意还有其他人,劈头盖脸就说:“清舒的后事我会办,至于你,再没把唐雪芬的事处理好之前,别回来,也别叫我妈!”

说完,‘砰’的一声关上车门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通讯员大气不敢出,余光却还是忍不住瞥向顾时磊,腹诽大概除了司令,也就他爹妈敢对政委这么说话了……

看着顾母远去的身影,顾时磊慢慢握紧了拳,半晌后才开口:“走吧。”

通讯员怔了怔,反应过来,立刻掉头往电视台驶去。

半小时后。

顾时磊脚步匆匆,直奔演播厅的办公室。

没想到一进去,就看见台长、主任以及播音室其他工作人员都一脸严肃地站在里头,而唐雪芬站在一边,苍白的脸上满是泪。

见他来了,像是看见救星似的靠过去,抓住他的手臂:“时磊,你快帮帮我……”

面对唐雪芬的靠近,顾时磊眼底浮起抹抗拒,看向台长,顺便抽出手:“怎么了?”

台长没有说话,压抑怒火的眼神瞄向了唐雪芬。

主任也剜向她:“上午小唐做直播节目,提到昨天宋清舒见义勇为的新闻,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,居然笑了。”

“整个中午,电视台投诉部的电话一个接一个。”说着,又拿起桌上厚厚一摞信,“还有这些,都是群众指责小唐不尊重英雄的批评信。”

顾时磊登时黑了脸。

唐雪芬一慌,连忙解释:“我没有!时磊,那只是角度问题,我根本没笑!”

听到这话,助理也看不下去了,直接站了出来。

“你直播时笑没笑我没看清,但我见你拿到新闻稿,看见宋清舒牺牲那页时就是笑了!”

唐雪芬瞪着助理,眼神有一瞬的狰狞。

没想到这助理平时唯诺的三锥子扎不出个屁,处处瞧不上走后门的她,现在居然敢跳出来跟她作对!

可到此时,她也顾不得跟别人争论什么,只能对顾时磊做出一副无辜委屈的模样:“我是和清舒有些小误会,可她因为救人牺牲,再怎么样我也不可能去幸灾乐祸啊,你相信我……”

台长将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顾时磊,字眼委婉:“顾政委,小唐是你推荐来了,但出了这样的直播事故,我们必须得给观众一个交代,所以……”

唐雪芬心一咯噔,脸也白了。

听台长的意思,是要开除自己吗……

没等她反应,顾时磊决绝的声音就打断:“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,这事我也有责任,我会回去向上级做检讨的。”

唐雪芬诧异看着男人的侧脸,一下没回过神。

不知道为什么,她觉得顾时磊突然陌生了好多,特别是那双眼睛,明明以前那么温柔的人,此时此刻却流露着冷彻骨髓的寒凉。

见顾时磊都表态了,台长和主任也浅松了口气。

他们本来就不满意唐雪芬的能力,只不过碍于顾时磊政委的面子不好说什么,现在出了这档子的事儿,也算是顺水推舟把混饭吃的人踢出去了。

顾时磊看了眼唐雪芬,转身离开。

“时磊,等等我!”

唐雪芬顺势追上去,千回百转的心思飞快搜寻着挽留对方的方法。

一路追到楼下,她伸手挡在男人面前,可怜兮兮望着他:“时磊,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生我的气是吗?我知道我做的不对……但我那只是一时冲动,而且我,我是真的很爱你,被逼结婚那些日子,我也真的很难熬……”

“我熬到离婚,熬到那个男人不在了才敢回来找你,时磊,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,毕竟你也曾经真心爱过我,不是吗?”

演播大楼里不乏有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,她能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,俨然是要赌一把了。

可顾时磊眼神没有丝毫波澜,睨向她时,平静的透着股死气:“说完了吗?”

唐雪芬愣住:“我……”

“你带着目的回来,把自己说的快要活不下去,让我帮你,让清舒参加不了高考,让别人抢走她去首都培训的机会,这都是你的冲动?”

顾时磊一字字说着,语气间的冰冷让人不由发憷。

唐雪芬白着脸,一时找不到辩驳的话。

顾时磊也懒得再跟她纠缠,转头就走。

“时磊……时磊!”

看着男人头也不回的背影,唐雪芬气的直跺脚。

路边,通讯员见顾时磊出来了,立刻站直打开车门。

但顾时磊没有上去:“你先回去,我一个人走走。”

闻言,通讯员有些为难:“政委……”

虽说是当兵的,可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,这两天他魂不守舍的状态,作为下属还是很担心的。

顾时磊摆摆手,自顾朝军区方向走去。

夏季的天阴晴不定,突然就乌云密布。

伴着几声闷雷,树叶被雨水拍打着发出‘啪嗒’的声音。

几滴雨水落进顾时磊干涩的眼中,模糊了视线。

恍惚中,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撑伞朝自己走来。

擦肩而过时,他控制不住抓住对方的手,嘶声呼唤:“清舒!”

姑娘吓了一跳,转头看向扯住自己的军人,诧异又怀疑。

眨眼间,雨水流出眼眶,视线清晰,顾时磊才发现自己认错了人,立刻松开手:“抱歉,我认错人了……”

姑娘哦了一声,嘟囔着走了。

雨越来越大,把顾时磊淋了个透彻。

他怔然望着空阔的大街,回想着刚刚大脑失去思考的那一刻。

那瞬间,他以为宋清舒还在军服厂,还因为跟自己闹离婚的事儿赌气,还等着去首都培训……

他忘了,她死了。

宋清舒已经死了啊……

雨水划过顾时磊高挺的鼻梁,擦过他微微颤抖的唇角。

他站了很久,才迈开腿继续走。

回到军区大院时,雨小了些。

通讯员一直等在门口,见顾时磊淋着雨回来,面露担忧:“政委,您注意身体……”

顾时磊混不在意,偏见脚边的眼熟的行李箱,神色一怔。

通讯员提起行李箱,解释道:“这是刚刚军服厂那边送来的,是……宋清舒的东西。”

顾时磊眸子微微收紧,接过箱子:“给我吧。”

看着他进门,通讯员摇头叹了口气。

推开门,一种从没有过的空荡气息扑面而来,让顾时磊有一瞬的窒息。

他下意识看向宋清舒的房间,幻想着曾经她会听见声音出来,脸上带着温柔的笑,满眼都是他……

风扑在后背,将他拉回了现实。

压下胸口翻涌的钝痛,顾时磊坐到沙发上,将行李箱放在桌上打开。

里头除了几件衣服,便是书和笔记本。

最显眼的,是件看起来很陈旧的六五式军装上衣。

他眼神一震,拿出那件上衣展开一看,竟是当年他新兵入伍时的衣服。

蓦然间,顾时磊记忆回到了十年前的九月。

那天他作为新兵准备入伍,在上车时看见角落一个蜷缩的瘦弱身影。

他走过去看,发现是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女孩,她穿着又薄又破的麻布衣,冷的整个身体都在抖。

她灰头土脸,可眼睛却像泉水一样澄澈清明。

“小姑娘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父母呢?”

“我,我没有父母……我是被拐卖的,他们总是打我,我逃出来了……”

他于心不忍,却因为着急入伍又管不了太多,只能把衣服和身上的钱票都给了她。

临走前,他摸着她的头,轻轻说:“就算是一个人,你也要坚强的活下去。”

而那个小女孩,就是宋清舒。

顾时磊攥着衣服的手缓缓收紧,整颗心就好像一点点被挖空,冷飕飕的风往里面倒灌。

宋清舒的确坚强,坚强到让他忘了她有那样悲惨的过去,让他忘了她需要的是足够的安全感……

当兵多年,从战场上因伤退下当了政委到现在,顾时磊从没哭过,也没这样痛过。

可无论如何,眼泪就好像被固封在眼眶,怎么也掉不下来,挤得双眼红的充了血。

‘啪嗒’一声,行李箱被合上。

他扶着箱沿,沉瓮的呜咽慢慢填满空阔的客厅。

天渐渐黑了,没有开灯的屋子伸手不见五指。

顾时磊靠着沙发背,整个人昏昏沉沉的,只觉身体像浮在半空中。

突然,座机来电的声音乍响。

他抬起沉重的眼皮,朝听筒伸出手,可身体就像不听使唤,猛地摔到了地上。

一瞬间的混乱后,意识突然陷入黑暗,耳畔却响起宋清舒的声音。

“顾时磊,我真想要一个没有你参与的人生……”

“政委?政委!”

人群的嘈杂声中,通讯员焦急的呼唤让顾时磊缓缓睁开眼。

率先入眼的是一辆车头被撞坏的军绿吉普和一辆黑色红旗车,十几个穿着橄榄绿警服的公安正在维持现场秩序。

紧接着,一辆白色救护车匆匆驶来停下。

通讯员立刻喊道:“医生,这里!”

顾时磊眼神微凝,才感觉自己额头正在流血,掌心也已经一片红。

处理伤口间,他还没回过神,搞不清眼前到底是什么情况。

这是哪儿?他怎么会在这儿?

他明明记得自己在家,宋清舒的遗物他还没处理,然后来的电话……

“医生,政委会不会脑震荡啊?刚刚撞的太狠了……”通讯员满眼担忧。

医生给顾时磊包扎好伤口:“很难说,得去医院检查才行。”

听了这话,通讯员立刻要把顾时磊扶起来送上救护车。

顾时磊却挡住他的手,疑虑看向他:“到底怎么回事?我怎么在这儿?”

通讯员愣了愣,背脊有些发凉。

政委不会是把脑子给撞失忆了吧?

“政委,您忘了吗?我们开会回来遇上公安追嫌疑犯,恰好嫌疑犯的车就在我们跟前,你说帮公安截堵,车就跟嫌疑犯的车撞上了。”通讯员解释道。

一连串的话让顾时磊满头雾水。

追嫌疑犯?截堵?

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?

通讯员哪里还敢耽搁,立刻让护士帮忙把顾时磊扶到车上去。

刚站起身,顾时磊便能感觉到大脑的刺痛,他皱起眉,转目间,视线扫过路边一个被公安挡住的纤细身影。

看身形像是个女孩,她好像受了很大的惊吓,坐在路边捂着脸哭。

为什么……那么熟悉?

出神间,顾时磊已经被扶上了救护车,一路带去了医院。

经过检查,除了额头的皮外伤,的确有些脑震荡,只要留院观察两天,没有其他的大问题。

等躺在病床上,顾时磊才从纷乱的大脑中理清思绪。

在此刻自己的记忆里,他还是军区政委,唐雪芬也早早嫁了人,离婚后不久丈夫就因为车祸去世,前两天她带着孩子回来找自己。

所有的一切都一模一样,唯独不一样的是他没有结婚,当年更没有遇见宋清舒,至今也不认识她。

不可思议又诡异的认知让顾时磊陷入怀疑,这一切到底是不是梦。

但医生给他处理伤口时,痛感是在的,那就说明这不是梦……

‘叩叩叩!’

病房门被敲响,通信员推开门:“政委,公安局刑警大队队长沈沐泽有事找您。”

他回过神:“让他进来吧。”

通讯员后退一步,沈沐泽便走了进来。

顾时磊看过去,对方身材高大,裁剪得体的警服衬出一身正气,剑眉星目,利落的下颚线透着股凌冽气势。

因为职业关系,又常年办案,眼神比常人更加有神。

顾时磊听说过沈沐泽,他是全国顶尖警校毕业的优秀学生中的佼佼者,刚当上刑警三年,便破获了八起重大案件,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刑警大队的队长。

沈沐泽站定后,先敬了个礼:“顾政委,谢谢你配合公安的工作,当时车上还有一名女大学生,她说要亲自过来向你道谢……”

说到这儿,他转头看向门口。

顺着他的视线,顾时磊也看过去,只见一个娇小的女孩慢慢走进来。

当人走近,他瞳孔骤然紧缩。

竟然是宋清舒!?

宋清舒紧张地捏着衣角,站到沈沐泽身边后,朝病床上已经呆住的顾时磊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顾政委,要不是您开车堵截了那个坏人,我肯定就被他带走了。”

她尾音有些发颤,似乎是还没从刚刚的惊险里缓过神。

而顾时磊满眼都是记忆中为救人而牺牲了的宋清舒。

眼前活生生站着的,真的是她!

她穿着白色的的确良衬衫,乌黑的长发扎成一个马尾,耳侧的碎发被汗湿,贴在红润的脸上。

五官秀美明媚,特别是眼睛,婉转间流露着孩童般的纯真。

可她看自己的眼神除了感激,不再有深情和眷恋,仿佛对她来说,自己只是个救了她一命的陌生人。

顾时磊下意识地想起身靠近宋清舒,可身体就像不再受控动弹不得。

他看着像是隔了几十年都没见的人,声音渐哑:“你是……宋清舒?”

宋清舒脸上闪过抹诧异,心想自己也没说名字啊,他怎么知道自己叫什么?

这时,医生进来给顾时磊做检查。

沈沐泽便开口道:“那顾政委,我们就先走了,您好好休养。”

说完,又敬了个礼才转身离开。

宋清舒也忙不迭地鞠躬,转身跟上。

眼看她要走,顾时磊下意识伸出手挽留:“等等!”

然后,女孩跑的太快,压根儿没听见他的声音。

顾时磊僵住的手慢慢放下,只觉心跳好像快了很多,有失而复得的喜悦,可更多的是对现在和宋清舒陌生的关系而产生的不安……

楼下。

宋清舒一路跟着沈沐泽,他人高腿长,步子又大,她只能小跑着才能跟着。

突然,他停了下来,她一个没刹住,直直撞在了他坚硬的背上,鼻子酸的冒了眼泪花。

沈沐泽转过身,看着正揉着鼻子的女孩:“下次不要上陌生人的车。”

宋清舒脸色一红:“不会了,这回是着急回学校……”

听了这话,沈沐泽才想起最近大学开学了,她正好是济北大学的学生。

沉默片刻,他薄唇轻启:“我送你。”

宋清舒愣了下,受宠若惊:“谢谢沈队长!”

沈沐泽拉开车门,让她坐上去。

一路上,宋清舒都忍不住偷瞄正在开车的沈沐泽。

他太严肃了,严肃的像个从业几十年的老干部,可他年纪好像也就比自己大个六七岁而已……

而沈沐泽早就察觉到她的目光,却装作没看见,一心开车。

直到车停在学校门口,他才转头看过去:“到了。”

宋清舒回过神,窘迫挪开眼匆匆下车,可像是想起了什么,便弯下腰朝车里的沈沐泽说:“差点忘了,沈队长,也谢谢你踢开了坏人的刀,没让我受伤……”

听着她软而真挚的声音,沈沐泽绷直的嘴角轻微的上扬:“应该的。”

看得出来,她应该是个好学生。

宋清舒关上车门,目送车子远去后才准备进学校。

“宋清舒!”

突然跳出来的室友刘建红把她吓得一哆嗦,气恼地推了对方一把:“你干什么啊?”

刘建红一脸揪住她小辫子的得意,眼神却又暧昧:“被我抓住了吧,居然偷偷谈了对象,快说,啥时候开始的?”

宋清舒懵了:“什么对象?”

“还不承认,人家都把你送学校来了。”

说着,刘建红用肩膀顶了她一下:“你可以啊,才一个暑假功夫,就跟个公安处上了,我打眼一瞧,那同志长得俊。”

听了这话,宋清舒登时臊红了脸,忙摆手:“不是不是!他不是我对象,他是公安局刑警大队的队长。”

刘建红又是一脸不可思议:“刑警?还是大队长!?”

在她的印象里,除非是什么重大案件,他们这小老百姓还还真碰不上刑警。

而且那么一看,那男人顶多也就二十七八,居然就当上了大队长。

眼看刘建红又要误会,宋清舒忙把自己着急回学校误上坏人的车事说出来。

刘建红听得心惊肉跳,也替她捏把汗:“该说你运气差还是好呢,差到居然差点丢了命,好呢不仅遇到刑警,还遇到了军区政委。”

宋清舒也心有余悸:“是啊……”

幸好遇上沈沐泽和顾政委。

交完学费后,宋清舒想起还没跟父母报平安,立刻去学校里的传达室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
几声嘟后,那头传出宋母有些沙哑的声音。

“哪位?”

“妈,是我。”

“清舒啊?你到学校了?”

宋清舒嗯了一声,决定还是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诉母亲,免得她担心,只说:“到了,你跟爸注意身体。”

谁知道宋母话锋一转:“你别惦记我跟你爸的身体,多考虑考虑你的终身大事吧。”

听到这话,宋清舒登时垮了脸:“妈,我还年轻,而且还在上学呢……”

“你都二十一了,你看看陈阿姨、李阿姨他们的女儿儿子,跟你年纪差不多,孩子都会叫人了,再说了,你念的这个什么播音专业,毕业了能吃国家饭吗?”

宋母叹了口气,语气强硬了几分:“正好,我让人给你介绍了个对象,他是我小学同学的儿子,他也在济北,干的还是公安,我已经跟他妈商量过了,后天下午就让你们见一面。”

宋清舒一下懵了:“妈,你怎么擅自替我做决定啊,而且后天下午我还要上课呢!”

“这事儿就这么定了,到时候打扮的漂亮点。”

撂下这话,宋母便挂断了电话。

“妈?妈!”

宋清舒气的直跺脚,放下听筒后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
母亲什么都好,就是在婚姻方面总坚持要先找个好男人再去干其他的事。

她皱眉揉着额头,思索着后天该怎么办。

公安?

莫名的,她想起了沈沐泽……

“清舒!打完没啊?再不走就打不上好饭菜了!”刘建红催促道。

宋清舒回过神,忙跑过去:“来了!”

……

次日。

公安局,办公室。

沈沐泽阔步走进来,顺手脱掉了外套:“浩子,姚荣的审讯结果怎么样?”

一整夜没阖眼的王浩瞪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骂道:“他真就是粪坑里的石头,又臭又硬,一晚上愣是一个字都没说。”

沈沐泽翻阅案卷,眉头深锁。

抛开被救的宋清舒,济北一个月内已经发生了五起年轻女性被害的案子了。

这事闹得人心惶惶,如果再不快点破案,肯定会对社会造成不小的影响。

直觉告诉他,姚荣并不是凶手,可如果不是,那姚荣带走宋清舒是打算要送去给谁……

沈沐泽正分析着,王浩突然说:“沈队沈队,你昨天救的那个女学生来了!”

沈沐泽转头看去,只见宋清舒跟另一个女孩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锦旗,她低着头,红的跟西红柿一样的脸都快埋进衣领里了。

刘建红自来熟似的拉着宋清舒过去,长辈似的不住道谢:“多谢公安同志昨天救了清舒,真是太谢谢了!”

说着,还用手肘怼了怼身边紧张的冒汗的宋清舒。

宋清舒心里已经后悔了,自己就不该听刘建红的,做了个锦旗过来送给沈沐泽,面对这么多人,她真是不好意思……

但都已经到这儿了,她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锦旗朝沈沐泽递过去:“那个……沈队长,谢谢你。”

沈沐泽视线一扫,红底黄字的锦旗上写着‘除暴安良,人民卫士’八个字。

再看宋清舒,视线一对上自己的就跟受惊的小猫似的躲开了。

刘建红胆大开朗,毫不避讳地打量沈沐泽。

乖乖,这公安同志近看更俊,这要是放进学校,其他那些小姑娘谁看了不迷糊……

而办公室其他同事心里别提多羡慕了。

沈沐泽模样好,还是刑警队大队长,不少姑娘都明里暗里都对他示好过,但他都是一本正经的拒绝了。

可怜他们这些每天忙的脚不沾地的,别说搞对象,连女同志都难相处的到。

“谢谢。”沈沐泽大大方方接过锦旗,“只是最近济北不太平,无论白天还是晚上,你们外出一定要结伴,少去人流少的地方,警惕陌生人。”

他声线偏清冷,说起这些告诫时就跟做汇报一样,让人不由自主地去认真听。

宋清舒和刘建红听着,好学生似的点头。

想着沈沐泽还在工作,宋清舒也没多留,拉着刘建红赶紧走了。

见两人离开,王浩啧声摇头:“我啥时候才有沈队这样的福气啊……”

一旁的同事笑着怼了句:“先不说办案能力,你要有沈队一半的模样,铁定招女同志喜欢!”

王浩啐了一口:“一边去!”

沈沐泽收起锦旗,坐下来继续看案卷:“准备一下,十分钟后开案件分析会。”

公安局外。

刘建红拉住健步如飞的宋清舒:“你走那么急干嘛?我还想多看看呢!”

“他们要工作的,咱们别打扰了。”宋清舒无奈叹了口气。

刘建红也才反应过来,他们不是调解小纠纷的公安,又更重要的事儿。

她撇撇嘴,挽住宋清舒的手:“反正也出来了,咱们去逛逛百货大楼吧,我想买几件新衣服。”

宋清舒却摇摇头:“我得去趟医院。”

顾政委也救了她,都给沈沐泽送了锦旗,也得向顾政委表示点什么,毕竟他还受了伤。

跟刘建红道了别,宋清舒买了些水果去了医院。

刚好是午饭后的时间,医院走廊很安静。

按照昨天的记忆,宋清舒找到顾时磊的病房,可刚走到门口,就听见里头传来女人哽咽的声音。

“为什么?明明前两天你都承认还爱我,怎么突然就变了?”

她登时停住脚,顿觉自己来的不是时候。

犹豫着,是不是要先走,下午或者改天再来,顾时磊淡淡的声音就飘了出来。

“我说了我们不可能,而且我真正爱的人,她叫宋清舒。”

宋清舒心跳一顿,半天都没缓过神。

顾政委那话是什么意思?

真正爱的人,是她?

可他们也才见过一面啊!

没等宋清舒反应,病房门忽然被打开,一个女人抹着泪跑了出来,她闪躲不及,被她撞得连退了好几步,手里的水果也差点飞了出去。

唐雪芬心情本来就不好,又被挡了路,下意识就要骂,可想到顾时磊还在,硬生生给止住了。

抬头一看,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孩,模样俊俏,手里还提着一兜水果。

唐雪芬愣了愣,想起刚刚顾时磊说的‘宋清舒’,顿时变了脸:“你是谁?”

宋清舒揉着被撞疼的肩膀,对对方突然而来的敌意有些反感:“我来看顾政委……”

听见熟悉的声音,病房里的顾时磊心一顿,下意识出声:“清舒?”

亲昵的呼唤让宋清舒和唐雪芬都变了脸。

宋清舒抿抿唇,顶着唐雪芬剜人似的眼神走了进去。

抬眼望去,顾时磊坐在病床上,他似乎是一夜没睡,眼睛里都是血丝,下眼睑也有些泛清。

而他的目光就像火炬,又像深不见底的汪洋,牢牢地贴在了她身上。

宋清舒很不自在,但还是走过去把水果放在桌上:“顾政委,昨天太匆忙,没来得及给买什么,别嫌弃……”

顾时磊望着她,无数记忆再次上涌。

他控制不住地想去牵起她的手,却还是硬生生压了下去。

不行,现在的宋清舒跟自己只是一面之缘,他不能吓着她。

看她满头的汗,脸也被晒得红扑扑的,顾时磊心不觉一软:“谢谢,坐着歇会儿吧。”

宋清舒瞄了眼门外,缓缓坐下。

那个女人好像走了……

“你……在哪儿上学?”顾时磊轻声问,试探的语气透着微不可察的小心。

现在的宋清舒,他很想了解。

宋清舒短促的啊了一声:“我是济北大学的,学的播音主持。”

顾时磊眸光闪烁,她上了大学,学的还是她喜欢的……

顿了顿,他又问:“你是济北人?还是考到这儿的?”

“考到这儿的,我父母都是苏市人。”

宋清舒回答地很认真,可回过神,却又感觉对方好像有意在了解自己。

气氛有些微妙。

正当顾时磊犹豫着要不要继续问时,去打饭的通信员回来了。

宋清舒暗自松了口气,连忙起身:“那顾政委,我先走了,真的很感谢您救了我,改天我再来看您。”

说着,微微鞠了一躬后转身离开。

她走的很快,像是着急逃离一样。

顾时磊挽留的话都没来及说出口,人就已经走远了。

他皱起眉,眼底划过抹失落。
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自己跟宋清舒之间有了种说不出的隔阂,他想靠近,她却想远离。

可转念一想,他们现在还不熟,自己不能操之过急。

通讯员像是看出了什么,胆大地问:“政委,您是不是对那位女同志有意思?”

顾时磊没说话。

通讯员暗自发笑,政委经常解决部队里大龄战士的婚姻问题,可他自己至今都还没着落呢……

顾时磊看向桌上宋清舒送来水果,深沉的眼眸渐渐坚定。

这辈子,他一定要好好对宋清舒!

凌晨。

沈沐泽回到家,刚推开家门,就看见沈母披着衣服从房间出来。

“妈,这么晚了您还没睡?”

沈母打了个哈欠:“起来喝口水,倒是你,怎么现在每天都忙到一两点才回来。”

“有桩案子要查。”

沈沐泽倒了杯热水,给沈母递了过去。

沈母接过,刚要喝,想起了什么似的朝准备回房洗澡的他招招手坐下:“对了,你过来,我有件事儿跟你说。”

连熬了两个通宵,沈沐泽已经很困了,但还是坐了过去:“怎么了?”

“我之前不是跟你提过一个小学同学的女儿吗?她在济北大学读书,正好开学她来了,你们见一见,就在明天……”

顿了顿,沈母看了眼挂钟:“呦,都不是明天,应该是今天下午,你请个假,我带你去见见她。”

听到这儿,沈沐泽顿时丧失了耐心。

他揉着眉心,缓解着疲惫:“妈,这事儿您就别操心了。”

“我怎么能不操心啊?你都二十七了,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你都上小学了。”沈母忧心忡忡地拍了拍他的手臂,“这回就听妈的,就算你不想成家,也跟我去见见她,咱不能没礼貌。”

沈沐泽舌尖扫过上颚,随便敷衍了两句:“再说吧,这几天我得忙着案子,妈,您早点睡。”

说完,直接起身回了房间。

见儿子又是副油米不进的模样,沈母无奈叹了口气。

洗完澡,沈沐泽躺在床上,思绪又开始在案子中游走。

五个被害人都有个共性,二十岁到二十三岁之间,长得漂亮,性格也很都很温柔……

这是不是说明凶手又某种癖好,专挑这种类型的女孩下手?

忽然间,他不由想起宋清舒。

他只见过她两面,她还总是脸红。

她很温柔吗?

他猜测应该是的,否则姚荣怎么会盯上她?

困意袭来,沈沐泽丝毫没考虑沈母说的‘相亲’,准备一早亲自去审讯姚荣。

……

上了一上午课的宋清舒很是疲惫,全然忘了宋母去春景路的来客饭馆跟别人见面的嘱咐。

回到宿舍,她就躺在床上昏昏欲睡。

正化妆的刘建红看了她一眼,嬉笑道:“看来魂儿还在家呢!”

宋清舒虚虚嗯了一声。

“对了,你昨天不是说你妈让你今天下午去相亲吗?”

刘建红来了兴致,直接把人拉起来:“来来来,我给你化个妆。”

说着,拿出火柴点燃后吹灭,给宋清舒描起眉来,嘴里还不忘夸赞:“你天生丽质,化个妆也算是锦上添花了。”

宋清舒却躲开了,猫回了床上:“我真是一点都不想去。”

刘建红耸耸肩,拿起镜子继续给自己画眉:“你要不去多没礼貌,反正就见见,又不会少块肉,万一他长得跟沈队长差不多,你不是赚了?”

宋清舒脸一红:“你胡说什么呢!”

“就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看不出吗?昨天你看沈队长那眼神都快拉出丝了,怕是有人情窦初开,想对恩人以身相许了。”刘建红嘿嘿一笑。

宋清舒更觉脸烧的厉害:“哪有,顾政委也救了我啊!”

“昨天我就该跟你一块去医院,瞧瞧那个顾政委什么模样。”刘建红朝她挑挑眉,“他有沈队长俊吗?”

宋清舒想了想:“他们俩不太一样……”

沈沐泽是那种冷毅的俊朗,看起来是外冷内热的,而顾政委眉目虽然很温柔,却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疏离。

“行了行了,反正下午的课也不重要,我给你打扮打扮,去会会你那相亲对象!”

下午两点。

经过六个小时的审讯,沈沐泽攻破了姚荣的心理防线,成功从他口中得到线索。

“姚荣说他从没见过凶手的样子,每次把人带过去后就去不同的地方拿钱,甚至连藏钱的位置都五花八门,可以看出,凶手警惕性极高,且有严重扭曲的反社会人格,大概率是有前科的……”

沈沐泽看着一个月内五起凶案发现尸体的地图,食指轻叩着额角,眉头深锁。

经过勘察,三个地点都不是凶杀现场,那凶手会在哪儿把人杀害后,又把尸体抛的那么远的呢?

王浩摩挲着下巴,有些担心:“姚荣被抓,他应该是得到消息了,我最担心他趁着这段时间逃走。”

沈沐泽看着地图,眸光一眯。

其他人察觉到,心登时都提了起来,沈沐泽这样的专注,一般是发现了什么。

沈沐泽将地图放在桌上,声音冷沉:“你们看,五个被害人的尸体几乎是呈弧形放射状被抛到各个地点,也就是说凶手能完成作案,一定距离五个抛尸点都不远。”

听他这么说,王浩等人仔细一看,脑海中纷纷将抛尸点朝同一个方向延伸。

“来客饭馆!?”

沈沐泽眼神一沉:“以最快的速度过去,浩子,你带老李他们蹲守饭馆周围所有巷子,齐岩,你跟徐文海他们去转移饭馆周围的老百姓。”

“是!”

一下子,整个大队都忙了起来。

天色阴沉。

一辆军绿吉普缓缓驶入春景路。

正在开车的通讯员看了眼后视镜:“政委,医生说最好还是再观察几天,您这么快出院,怕会影响身体。”

顾时磊却不在意,目光扫过不远处的济河:“当兵的,这点伤怕什么。”

河水很平静,但因为天空乌云密布,水面也像是块灰色的绒布,让人有些喘不过气。

宋清舒就是在这里为了救人才淹死的……

想到这儿,心好像再一次被揪住,哪怕在这个世界,那一切都没有发生。

顾时磊将视线放在另一边,不忍再看。

可透过车窗,却在路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
“停车。”

风迎面吹来,让宋清舒不由搓了搓手臂,她嘟囔道:“奇怪,怎么感觉有点冷……”

“清舒。”

她闻声转身,诧异地睁大了眼;“顾政委?您这么快就出院了?”

顾时磊嗯了一声,看着她的眼神流露着柔情:“我回军区正好路过,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
宋清舒尴尬,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见相亲对象的,只说:“我跟同学出来玩的,她去供销社买东西了,我在这儿等她。”

话音刚落,一辆红色桑塔纳车突然停在两人身边。

宋清舒望去,眸色亮了亮:“沈队长?”

沈沐泽从车上下来,他没有穿警服,深蓝色短袖,虽然宽松,但隐约能感觉到衣服下有力的肌肉,黑色长裤衬的他的腿又直又长,看起来像个大学生。

察觉到宋清舒对沈沐泽的注视,顾时磊脸色微沉。

沈沐泽也有些惊讶,没想到前天昨天都各打过照面的两人都在这危险的地方。

顾时磊是军人,倒不用担心,但宋清舒……

他抿抿唇,几步上前轻轻抓住宋清舒的手腕:“先跟我走。”

宋清舒还没反应过来,另一只也被攒住,回过头,撞上顾时磊愠怒的眸子:“站住!”

刘建红从供销社赶回来,看到穿着军装的顾时磊和便装的沈沐泽一人一边抓着宋清舒的手,惊掉了下巴,嘴里的冰棍‘啪嗒’掉在地上。

这什么情况?

一个军人一个刑警,在争对象!?

“沈队长,男女有别,你在大街上对清舒拉拉扯扯的是不是不太好。”顾时磊语气不轻不重,却充满了压迫感。

与他而言,宋清舒注定是会给自己在一起的,他绝不容许别的男人过分亲近她。

听了这话,宋清舒懵了。

她跟沈沐泽男女有别,跟他就不是了吗?而且他这语气怎么像是把自己划到他的所有物里去了。

沈沐泽听出顾时磊话语里的不对味,表情却还是波澜不惊:“顾政委误会了,我只是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。”

闻言,顾时磊皱起眉,才反应过来对方穿的不是警服。

刑警穿便装,如果不是下班,应该是要执行什么重要的任务。

听通讯员说近来发生的命案,加上前天宋清舒遇上的危险,他立刻明白过来。

但看到沈沐泽抓着宋清舒的手,心里还是膈应的慌。

宋清舒则是想起昨天在医院病房门外听见顾时磊跟那个女人说的话,主动抽出手。

掌心一空,顾时磊的心好像也跟着被挖去了一角。

沈沐泽瞥见愣在不远处的刘建红,朝她道:“上车。”

说着,拉着宋清舒就上了车,刘建红傻愣愣地哦了一声,也跟着上去。

宋清舒余光看向顾时磊,只见他站在原地,一双幽深的眼眸盯着自己,里面是让她摸不着头脑的……深情。

“沈队长,我们这是要去哪儿?”刘建红终于反应过来,不由问。

“先把你们送去公安局。”沈沐泽专注开着车。

宋清舒立刻说:“沈队长,能不能麻烦您送我们回学校?”

才刚说完,一辆三轮车突然从右侧重来,沈沐泽连忙踩下刹车。

由于惯性,后座的宋清舒和刘建红狠狠撞在了车座上,两人都开始眼冒金星。

“怎么回事啊?”刘建红龇牙咧嘴地揉着头。

“你们别下车。”

考虑到这段路行人少,沈沐泽叮嘱了过后才下车去查看。

三轮车上是空的,似乎是有人故意为之……

顺着三轮车冲出的方向看去,是个小巷子。

他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枪,准备过去探查,可想到车上还有两个女孩,慢慢放下了手。

目前最重要的还是先保证她们的安全。

沈沐泽将三轮车挪到一边,转身上了车,重新启动车子。

眼见他一脸严肃,又想起这些日子的凶杀案,宋清舒和刘建红开始害怕了。

“沈队长,不会是有坏人盯上我们了吧?”刘建红抓着宋清舒的手,哆哆嗦嗦问。

透过后视镜,沈沐泽看见宋清舒虽然在尽力保持冷静,但渐渐苍白的脸还是暴露了她的胆怯。

沈沐泽抿抿唇:“没事的。”

踩下油门,车子一路往公安局驶去。

将两人送去公安局后,他立刻赶回来客饭馆,刚下车,王浩就气急败坏地走过来:“沈队,我们来晚了,人昨晚就跑了!”

“身份确认了吗?”沈沐泽紧拧眉。

“是来客饭馆的厨师,叫吴兴国,二十八岁,八年前因为盗窃被判了七年,一年前出狱后一直游手好闲,两个月前,饭馆老板看他手艺不错,他工资要的不多,老板就招了他,另外,我们在吴兴国房间里找到这个。”

说着,王浩递来一张约莫五寸的照片。

沈沐泽接过来一看,眸色收紧。

照片里面的人竟然是宋清舒!?

“照片是在他枕头底下发现的,而且……”

王浩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嫌恶,又压低了声音:“床上到处都是卫生纸,看来那家伙没少对着这照片干那事。”

听了这话,沈沐泽面色骤冷。

照片里的宋清舒扎着马尾,清丽的脸上漾着淡淡的笑容,这样清爽漂亮的女孩,吴兴国那种畜生也好意思肖想。

“市外已经进行了严格的布控,他应该暂时还在市里,通知下去快速摸排,尽快把人找出来。”

“是!”

天越来越暗,几声闷雷过后,开始下起雨。

公安局。

刘建红休息室里坐了一下午,早就坐不住了,正想拉着宋清舒去问能不能回学校,沈沐泽来了。

宋清舒连忙站起来,紧张地打量他。

好像没受伤……

她悄悄松了口气。

“沈队长,咱们什么时候能走啊?”刘建红无奈问。

沈沐泽看向宋清舒,不巧又跟她的视线撞个正着,她又吓了一跳,慌忙瞥到别处,脸颊飞上了红色。

她怎么那么容易脸红?

他抿下微扬的嘴角,朝刘建红说:“你可以先回去,但是她得暂时留下来。”

宋清舒愣了:“为什么?”

“案子可能跟你有关,我们需要你的配合。”沈沐泽简单地解释了句,

刘建红担心起来,好在现在宋清舒还算镇定,把她劝回了学校。

等刘建红走后,王浩走了进来,跟沈沐泽互视一眼后,两人一块坐下。

“同学,你别紧张,我们只是问问你关于凶手的一些事。”王浩露出和善的笑容。

“凶手?”宋清舒懵了。

她一放暑假就回家了,前天一回来就遇上那事,根本不知道凶手的事。

沈沐泽拿出一张一寸的照片:“他叫吴兴国,你认识他吗?或者见过他吗?”

宋清舒看去,照片实在模糊,只能隐约看见男人的轮廓。

见她陷入沉思,沈沐泽和王浩也都没说话,静静让她理着记忆。

将近一分钟,两人才见女孩拧成结的眉头展开,眼神也亮了。

宋清舒声音拔高:“我想起来了,在火车站的时候,我给过他钱和票!”

“火车站?”沈沐泽眯了眯眼。

宋清舒点点头:“那天放假我准备回苏市,我记得雨很大,然后我看见一个男人坐在路边淋雨,他穿的很破,右手还受了伤,我觉得他可怜,就把伞给了他,还给了他钱跟一些票。”

听到这话,沈沐泽和王浩互看一眼,都不约而同皱起眉。

看来是宋清舒的善心让吴兴国对她惦记上了,但因为找不到她,所以才会对跟她差不多类型的女孩下手。

又问了些其他问题缓解了宋清舒的情绪,两人才出去。

“看样子,吴兴国这家伙是畏罪潜逃了。”

王浩刚说完,沈沐泽就否定了他:“不,他还在盯着宋清舒。”

“他都暴露了还敢作案?”

想起不久前送宋清舒和刘建红来公安局时,那突然冲出来的三轮车,沈沐泽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
吴兴国杀人手段残忍,很有可能走极端,他们得靠宋清舒把人引出来,还得要保证好她的安全。

看了眼外头的天,沈沐泽摘下帽子扔给王浩,转身又走进休息室。

见宋清舒捂着肚子,还吞咽了两下,他问:“饿了?”

宋清舒怔了怔,忙摇摇头:“不……”

可话还没说完,肚子就‘咕咕’的叫起来。

气氛登时尴尬。

宋清舒顿觉脸颊被火烧了起来,根本不敢去看沈沐泽。

早上就吃了两个包子,因为太困了,中午没吃就回宿舍睡觉,谁知道被刘建红拉出去,接过相亲的对象没见着,倒是碰见了顾时磊,还被沈沐泽带到了公安局。

折腾了快十个小时,她是真的有些饿了……

看着宋清舒窘迫的模样,沈沐泽顿觉好笑,但冷毅的脸丝毫不露笑意:“我刚好下班,送你回学校。”

听他要送自己,宋清舒目光亮了亮,又下意识摆手:“不不不,太麻烦你了……”

“出了睡觉,你现在不能独行。”沈沐泽委婉透露她的情况。

宋清舒愣住,难道自己真的被凶手盯上了?

“走吧。”

沈沐泽转过身,示意她跟上。

宋清舒呆呆哦了一声,起身亦步亦趋地跟着。

路过办公室时,有同事都伸长脖子使劲看,像是看见什么稀奇事儿似的。

“今天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儿出来的,一向凌晨才下班的沈队居然这么早就走了!”

“你没看见他带着那个女大学生吗?这是要当护花使者了。”

“沈队早点成家好啊,有了嫂子,他也少折腾咱们……”

王浩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,心里早就乐开了花。

他跟沈沐泽同年进刑警队,公事这么些年,关系很铁,别人不知道,但他看得出沈沐泽挺关注宋清舒的,刚刚在问话时,眼睛就没离开过人家小姑娘。

没想到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,沈沐泽要是结了婚,他们这些光棍也多点认识女同志的机会了。

天逐渐昏暗。

往济北大学的桑塔纳突然停在半道。

宋清舒回过神,才发现旁边是个国营饭店。

她诧异转头,正准备问为什么停这儿,沈沐泽就打开了车门:“下车吧。”

“啊?可这儿……不是学校啊。”

宋清舒嘟囔了一句,还是跟着下了车,只见沈沐泽往饭店里走,还不忘转头示意她跟上。

是要吃饭?

“沈队长,我还是回学校吃吧……”

“这个点了,食堂应该没有饭菜了,而且我也饿了,一起吃吧。”

听了这话,她犹豫了一下才跟着进去。

刚坐下,沈沐泽就把菜单推倒宋清舒面前:“想吃什么就点吧。”

宋清舒把头摇成拨浪鼓:“还是沈队长点吧,我吃什么都行,不忌口的。”

沈沐泽顿了顿,也没多说,扫了眼菜单:“酸溜土豆丝,红烧鱼,麻婆豆腐,清炒小白菜,再来个回锅肉,谢谢。”

服务员记好菜便走了。

“会不会有点多?”宋清舒有些担心,两个人点这么多菜会不会浪费。

“不多,我饭量大。”

看到沈沐泽面不改色说着这话,她忍不住笑了,却又很快收住。

沈沐泽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,压了压唇角,没有说话。

菜上齐后,两人各自吃着饭,一直都在沉默。

直到快吃完时,沈沐泽主动打开话匣子:“你跟顾政委很熟吗?”

今天顾时磊那话里的意思越听越不对味,好像宋清舒是他很重要的人一样。

宋清舒立刻否认:“没有,顾政委就是救了我那天,我才认识的他。”

说到这儿,她又不免想起病房外听见的话。

顾时磊说他真正爱的人是她,可两人拢共见了两次而已。

沈沐泽嗯了一声,继续吃饭。

宋清舒抬眼偷偷打量,握着筷子的手慢慢收紧。

他不会误会了吧?

正这么想,沈沐泽突然问:“你有对象吗?”

宋清舒差点噎住,目瞪口呆看着一脸正经的沈沐泽:“没,没有……”

沈沐泽放下碗筷,像是准备说一件很重要的事,刚张口,一道有些尖锐的女声骤然响起。

“时磊,这不是你救的那个女学生吗?原来她有对象啊。”

两人转头看去,只见顾时磊站在柜台边,身旁还站着个女人。

宋清舒认出来了,这不就是昨天在病房跟顾时磊说话的女人吗?

顾时磊没想到会在这儿又遇见宋清舒,更没想到她居然会跟沈沐泽一起。

一种被抢夺的感觉攀上心,让他的脸色越发难看。

唐雪芬乘机挽住顾时磊的手,刻意道:“他们很般配啊,是不是?”

顾时磊神色一冷,直接抽出了手,径自走向宋清舒,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温柔些:“怎么没回学校?”

见自己被撇下,唐雪芬脸上闪过抹难堪,瞪着宋清舒的眼神像是恨不得把她大卸八块。

宋清舒没察觉到唐雪芬阴狠的目光,只是疑惑顾时磊为什么会是一副跟自己好像认识很久的模样。

“……我跟沈队长吃饭,一会儿就回去啊。”

沈沐泽没有说话,微微歪着头,姿势有些慵懒,可凌厉的眼神在面前的三人身上已经转了好几圈。

顾时磊看了眼沈沐泽,头一次不愿意把好脾气给别人: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
唐雪芬有些急了,忙上前拉住他的衣袖:“时磊,你不是答应了陪我一起吃饭吗?”

顾时磊皱起眉:“你说你有重要的事说,有什么事现在就说吧。”

又被拉了面子,唐雪芬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的。

一听顾时磊要送自己,宋清舒直接摆手:“不用了不用了……”

沈沐泽站起身,径自走向柜台结账。

宋清舒一看,也起身跟过去,朝顾时磊说:“沈队长会送我的,不麻烦顾政委了。”

说完,跟着沈沐泽就出去上了车。

顾时磊心登时收紧,痛意一点点蔓延开。

宋清舒似乎是在可以疏远自己……

难道在这个世界,两人真的不会像以前那样走到一起吗?

上了车后,宋清舒摸了摸口袋,突然想起自己今天出来的匆忙,根本没带钱。

她有些不好意思:“抱歉啊沈队长,我今天没带钱,明天我会把饭钱送还给你的。”

沈沐泽倒是不在意:“不用,就当是我请你,你也帮我查了案。”

顿了顿,话锋忽的一转:“另外,我有件事想请你帮忙。”

宋清舒疑惑地看着他:“什么事?能帮的我一定帮。”

看着她明亮的眼眸,沈沐泽心神微动,头一次自觉有些窘迫地移开了视线:“……以后再说,现在还不急。”

宋清舒嗯了一声,乖乖的坐好了。

或许是因为精神紧绷了一整天,她没一会儿就打起盹儿来,头一点一点的。

沈沐泽看了她一眼,不露声色地降低了车速。

二十分钟后,车在济北大学门口停了下来。

沈沐泽率先下车,轻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,不自觉放轻了声音:“醒醒,已经到了。”

宋清舒睁开眼,惊觉自己睡过去了,连忙下车,可脚刚一沾地,一个没站稳,整个人很不文雅的超前扑倒。

眼看就要摔了个狗吃屎,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接住了她。

‘砰’的一声闷响,她撞在一个结实的胸膛上!

“你没事吧?”

头顶传来低沉的嗓音,让宋清舒木讷抬起头,一下跌进男人深不见底的墨眸中。

她像是被烧了尾巴的猫,一下蹦开了:“对,对不起!”

宋清舒感觉整个大脑都乱嗡嗡的,根本不敢看面前的人,可刚刚那淡淡的皂角香,还萦绕在鼻尖周围。

看着脸蛋通红,双手搓着衣角的女孩,沈沐泽舌尖扫过上颚,语气淡淡:“没摔着就行,快进去吧。”

“……嗯,沈队长再见。”

宋清舒不好意思待下去,挥挥手转身就跑进了学校。

直到看到那抹身影消失,沈沐泽才靠到车门上,从口袋里摸出烟。

衔了一根在嘴里,点燃。

烟雾缭绕间,他的眸子格外明亮,复杂的情绪开始翻涌。

吐了几个烟圈,他低头看了看摊开的手。

腰……有点细。

当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沈沐泽突然觉得自己很流氓,居然对一个小姑娘有这么不正经的想头。

可想起那张娇俏泛红的脸,他的心却有种从没有过的波动。

像是被猫爪子挠了一下,痒痒的。

半晌,抽完了整支烟,沈沐泽才上车回家。

宿舍。

刘建红还在为宋清舒担心,见人回来了,立刻扯住她准备关心一番,但见她红着一张脸,嘴角还挂着笑,登时一头雾水。

“清舒,你不是被卷进凶杀案了吗?我看你的样子,怎么像谈对象了似的。”

宋清舒回过神,忙收敛住笑:“没有,就是……就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。”

刘建红哼了一声,忍不住又问:“是不是沈队长送你回来的?”

“嗯……”

宋清舒点点头,不由想起刚刚那个意外的拥抱。

幸好是晚上,校门口没人,这要是白天被人看见了,她估计都不好意思出门了。

刘建红一下被转移注意力:“哎哎哎,今天怎么回事啊?那个穿军装的是不是救你的顾政委啊?”

听见她提起顾时磊,宋清舒微微蹙眉:“对。”

“他看起来也好年轻,而且长得也好好看啊……”刘建红一脸羡慕的看着她,“果然是长得漂亮招人稀罕啊。”

说着,又凑过去贼兮兮地问:“告诉我,你喜欢哪个?”

宋清舒瞪了她一眼:“你又胡说什么?”

“我就是想知道,你比较中意哪个。”刘建红扁扁嘴。

宋清舒没搭理她,翻出衣服准备去洗澡,心里却又不免想起在饭店时的事。

她实在想不通,顾时磊为什么像是跟自己是旧相识的样子,而且还……

越想,宋清舒越觉得烦躁,再想到刘建红刚刚的问题,她脑子里居然浮现出沈沐泽的模样。

她心跳微顿,比起顾时磊,自己好像跟乐意亲近沈沐泽啊……

不对,她在胡思乱想什么?沈沐泽对自己只是对老百姓那样的关心照顾,她怎么能往那方面想呢?

宋清舒几次深呼吸,把不该有的念头全甩了出去才端着脸盆出宿舍。

另一边,沈沐泽刚回到家,就看见母亲铁青着脸坐在客厅。

他才想起她说今天下午相亲的事,自知躲不过她的教训,便一脸无所谓地坐了过去。

“不是让你下午请假,我带你去见人家姑娘吗?”沈母劈头盖脸责问,“你又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是不是?”

沈沐泽揉着额角,冷不丁地说:“妈,别再给我安排相亲了。”

停了顿了瞬,他声音坚定了几分:“我已经有对象了。”

沈母愣住,刚要烧起的怒火一下子熄了:“有对象了?啥时候的事儿?怎么没听你提起过?她叫什么名字?是干什么的?哪里人?父母什么工作?”

听着母亲连珠炮似的询问,沈沐泽头疼不已:“这几天谈好的,没来得及跟你说而已,下次我带她过来见你。”

说完,也不顾沈母求知的迫切心情,他起身就回了房。

沈母心里是半喜半忧。

喜是儿子终于开了窍,肯谈对象了。

忧便是不知道该怎么跟老同学交代,明明之前自己口口声声说儿子没对象,现在突然又有了,她怎么好意思跟老同学说啊……

想到这儿,沈母沉叹了口气。

……

军区大院。

墙上的挂钟慢慢指向了一,风透过窗隙,吹进空阔的房间。

原本熟睡的顾时磊突然惊醒,他喘着粗气,冷汗大颗从额头滑落,眼中满是未退的惊惶。

环顾四周,漆黑一片。

慢慢的,他回过神,却发现心脏的疼痛丝毫没有减弱。

不过几个小时,他竟然做了三个梦。

一个是梦见宋清舒在水中挣扎,他想救她,可他抓不住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消失在河面。

一个是梦见自己白发苍苍躺在床上,身边只有同样两鬓斑白的宋清舒,他抓着她的手,无法控制地喊出了‘雪芬’。

宋清舒哭了,沧桑的双眼有无奈、委屈和悲痛,更多的是自嘲,仿佛在嘲笑自己倾尽一生,最后却成了别人的影子。

而另一个梦就是宋清舒站在自己面前,挽上了别的男人的手,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。

每一个梦,都像把利刃穿透顾时磊的胸口,入骨的痛。

打开灯,望着空荡的房间,他微红的双眼浮起丝坚定。

无论如何,他再也不能重蹈覆辙!

……

因为沈沐泽的话,宋清舒这一个星期除了上课就是宿舍和食堂,再没出过校门。

刘建红是个爱玩的性子,但也害怕被坏人盯上,只能跟着她一起憋在学校里。

这天,宋清舒吃完饭正准备去阅览室,身后突然传来顾时磊的声音。

“清舒。”

转身看去,一身军装的顾时磊正朝自己走来。

宋清舒愣住,心里顿时就不舒服了。

可顾时磊明明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,为什么她莫名会觉得膈应?

秉着礼貌,她还是打了招呼:“顾政委,您怎么来这儿了?”

语气里的疏离让顾时磊心头微紧,但还是平静掩去:“路过,想到你在这儿念书,就过来看看。”

顿了顿,忽然从口袋拿出支钢笔:“这个是派克钢笔,你应该用得到。”

看着那黑亮的钢笔,宋清舒一下没反应过来。

不是路过进来看看吗?怎么突然送起东西来了?

她又是一通拒绝:“无功不受禄,何况顾政委救我的事,我还没报答呢,怎么好意思再受您的东西啊。”

两人说话间,已经有不少的同学看过来了,那些眼神让她很不舒服。

见宋清舒拒绝,顾时磊皱起眉:“清舒,我……”

话还没说完,眼前女孩的视线突然穿过自己,目光也亮了些。

顾时磊还没反应,宋清舒就越过自己,朝身后跑去。

转过身,才发现宋清舒正在跑向沈沐泽……

“沈队长,你什么时候来的?”

宋清舒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,好像他们三个人从那天起就总能撞在一块。

可看到沈沐泽,她眼中却是自己都没发觉得欣喜。

沈沐泽看了眼不远处目露不甘又痛心的顾时磊,才将视线落在宋清舒身上:“刚来,有两件事找你,你现在有时间跟我去趟公安局吗?”

宋清舒点点头:“有的。”

说完,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,转头朝顾时磊挥挥手:“顾政委,我要跟沈队长去公安局一趟。”

顾时磊一噎,又一次看着宋清舒跟沈沐泽离开。

而这一幕,跟那晚的梦竟然那样相似。

他捏紧了拳,突然有些无力。

他不知道该怎么做,才能让自己更靠近宋清舒,让他更无措的是,宋清舒似乎也很不乐意自己的靠近……

出了校门,宋清舒坐上了沈沐泽开来的桑塔纳,一路往公安局去了。

“凶手已经抓到了。”

听见沈沐泽这么说,宋清舒愣了一下,不觉替他高兴起来:“那太好了,你们案子可以结了。”

顿了顿,又皱起眉:“不过,他怎么能那么狠心,杀了五个女孩……”

“心理扭曲。”

沈沐泽并没有过多解释,他怕宋清舒会认为是她自己的善意导致吴兴国犯罪的,所以只能选择一个比较合理的理由。

毕竟善良没有错。

把宋清舒带到公安局,让她指认了一次后,沈沐泽才让人对吴兴国进行最后的审讯。

签完确认书,宋清舒忍不住问:“沈队长,你不是说有两件事吗?还有件事是什么?”

沈沐泽少有的僵了一下,扫了圈同事们看戏似的目光,转身走了出去:“出去说。”

宋清舒眼底划过抹疑惑,但还是跟了上去。

直到两人走到走廊拐角,沈沐泽才开口:“我想请你暂时假装我对象,去见见我妈。”

听到这话,宋清舒瞪大了眼:“假装你对象?”

她耳尖不由红了些,局促地绞着衣角:“可……”

“我知道这个忙的确有些唐突,但我实在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沈沐泽握拳挡住嘴,轻咳了两声,也不自在地偏过头。

要不是母亲每天催,他也不会拉下脸让宋清舒假装自己对象去骗她。

毕竟局里没什么女同事,有也是成了家的。

面对沈沐泽这番话,宋清舒咬了咬唇,轻轻嗯了一声:“那……什么时候去?”

沈沐泽微微一怔,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。

察觉到对方诧异的目光,宋清舒绯红着脸解释:“我不是还欠着沈队长一顿饭吗,这个就当还那顿饭的情吧……”

闻言,沈沐泽心莫名一软:“好,你下午还有课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五点半我去学校接你。”

“好。”

两人一来一回,定下了‘见家长’的时间。

沈沐泽看了眼手表:“那我现在送你回去吧。”

宋清舒摇摇头:“不用了,凶手不是已经被抓住了吗?我自己回去就行,一会儿你肯定很忙,不耽误你时间啦。”

说着,朝他摆了摆手后就跑了。

看着女孩兔子似的背影,沈沐泽嘴角不自觉扬起。

“啊哈!咱们铁面无私的大队长居然笑了!”

王浩突然跳出来,一脸抓住把柄的表情。

看见他,沈沐泽的笑顿时就消失了,又恢复了以往面无表情的模样:“事做完了?”

王浩嘿嘿一笑:“事儿永远都做不完,沈队,结婚的时候记得请咱们兄弟几个喝喜酒啊。”

沈沐泽抿抿唇,什么话都没说地走开了。

另一边。

宋清舒回到宿舍,就把自己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出来。

躺在上铺看书的刘建红一看,惊讶道:“别告诉我你要换宿舍了。”

“什么啊……”宋清舒白了她一眼,拿起一件蓝色的布拉吉比在自己身上,“这件好看吗?”

见向来不注重打扮的人居然主动问这个问题,刘建红来了兴趣,立刻下了床:“发生什么事了?你怎么突然想打扮起来了?”

宋清舒嘟囔着,也不好明说:“晚点要去见老同学,就像收拾的好点儿。”

刘建红狐疑看着她:“老同学?什么样的老同学值得你开始这么花心思?”

“你就别问了,快点帮我看看,到底穿哪儿件?”

看宋清舒是正正经经要打扮,刘建红便给她精心选了一套衣服,又给她化了个淡妆。

很快到了五点半。

换了身便服的沈沐泽靠在路边的车上,微微歪着头看了眼手表。

俊朗的身影让不少女学生频频回头去看,有几个索性站在原地议论着要不要上去认识一下。

“沈队长……”

绵软的声音让沈沐泽怔了怔,转头看去,目光一怔。

女孩穿着件时下流行白色泡泡袖短衬,一条淡蓝阔腿裤,驼色的矮细跟鞋,乌黑微卷的长发分成两束垂落在两侧,因为化了个淡妆,让她本就秀美的五官更加惊艳。

宋清舒脸色微红,很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。

其实这身衣服是刘建红的,虽然合身,但根本不是她平时的风格。

见沈沐泽看着自己不说话,心登时一沉:“是不是……不太端庄,我回去换一身。”

说完,转身就要跑回学校。

“等等!”

沈沐泽手疾眼快抓住她的手腕,看到她澄澈的眼眸,他轻咳了两声,别过脸:“不用……很好看。”

听到他肯定的夸赞,宋清舒抿唇低下头,难掩眉眼中的雀跃。

上了车,两人偶尔聊了几句,直到车快要驶进小区,宋清舒呀了一声,忙让沈沐泽停车。

“怎么了?”沈沐泽不解看向她。

“我不能空手去。”

宋清舒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。

虽说是假装的对象,但也是头一次去拜访沈沐泽的母亲,两手空空像什么样子。

沈沐泽轻轻按住她的肩:“不用了,我都准备好了。”

顺着他的视线,宋清舒看见后车座上放着一网兜的水果,两袋麦乳精,还有一箱牛奶。

“让你帮忙,怎么能让你再去破费。”

沈沐泽替她系好安全带,继续开车。

宋清舒凝着身边话里似是带着笑意的男人,眼神逐渐放柔。

真奇怪,她跟他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,顶多算是朋友,可为什么每次跟他在一起,她都感觉到很安心,连心跳都不受自己的控制了……

车停了下来,沈沐泽去解安全带,转目间却见宋清舒盯着自己发呆,有些好笑:“你老盯着我,我脸上有花吗?”

宋清舒回过神,懊恼又窘迫地收回眼神,匆匆下车:“抱,抱歉……”

见他拿上后车座的东西,她下意识要去帮忙:“沈队长,我也拿点吧。”

沈沐泽却避开她的手,微微俯身凑到她面前,低沉的嗓音夹杂着电流似的,震的她耳朵微微发麻。

“记得,在我妈面前要叫我‘沐泽’。”

沐泽……

宋清舒眼睫微微一颤,心里将这个名字反复念了好几遍。

沈沐泽又说:“试着叫一次。”

脱下了警服,他那身凌厉的气势好像也弱了,此刻反倒像个大哥哥,教着一个懵懂的孩子。

望着那双深邃的墨眸,宋清舒红唇轻动:“沐泽。”

她的声音很轻,像是片羽毛,可落在沈沐泽心中的水面上,荡开了层层涟漪。

他目光微凝,不知怎么地再次要求:“再叫一次。”

“沐泽。”

宋清舒大胆了些,声音也清亮许多。

沈沐泽差点就控制不住,抬手去揉她的头。

意识到自己差点失态,他忙直起身子,用平时的正经遮掩:“好了,上去吧。”

看着男人大步走在前头,宋清舒心情莫名好了许多,她又无声叫了几声‘沐泽’才跟了过去。

一进沈家门,宋清舒便闻到了一股立香的气味。

宽敞的客厅里,她一眼就看见角落桌子上的遗像。

相片中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,穿着警服,跟沈沐泽有五六分像。

“我妈应该是去买菜了,你先坐会儿。”

沈沐泽放下东西,又给她倒了杯水,见她看着角落的照片,手微微一顿:“那是我爸。”

宋清舒皱起眉,眼中划过抹心疼:“他跟你一样是刑警吗?”

“不是,他是缉毒警,十二年前在抓捕毒贩的时候牺牲了。”

沈沐泽语气很平静,似乎早已经从当年骤然丧父的打击中缓和过来了。

听到这话,宋清舒肃然起敬:“我……能给叔叔上柱香吗?”

沈沐泽愣了瞬后点点头。

得到同意,宋清舒才走过去点燃一炷香,虔诚地拜了拜才把香插上。

她知道缉毒警的辛苦,为了保护人民,他们每一次执行任务都直面生死,为了保护家人,哪怕牺牲了都不能立座碑。

沈沐泽上前,将燃尽的蜡烛换新:“我之前也想跟爸一样做缉毒警,但我妈不肯,怕我跟爸一样离开他,我就做了刑警。”

“可刑警也很危险。”宋清舒抬头看着他,语速有些快,“你得保护好自己。”

看着她关切的眼神,沈沐泽心好像都被棉花包裹住了。

除了母亲,宋清舒是第一个这样关心自己的异性。

他抿抿唇,声音无意识地放轻:“我会的……”

话刚落音,‘咔哒’一声,大门被推开,拎着菜的沈母走了进来。

一见里头儿子跟一个漂亮女孩站的那么近,一时间愣住了。

沈沐泽率先反应过来,上前把菜接过来。

宋清舒也很有眼力见地过去打招呼:“阿姨好。”

“你好你好……”沈母打量着她,眼中划过抹满意。

模样不错,举止也落落大方,但是……怎么有点眼熟。

“妈,这都是清舒给你买的。”沈沐泽看了眼桌上的东西。

“清舒?”

沈母诧异,看着宋清舒的眼神一下亮起来了:“你是宋清舒?”

面对她的反应,宋清舒跟沈沐泽互视一眼,俨然有些摸不着头脑。

沈母又问:“你是不是苏市人,妈妈叫唐兰,爸爸叫宋平业?”

这回轮到宋清舒惊讶了:“是,阿姨您怎么知道?”

沈母喜不自胜地拍了拍沈沐泽的胳膊:“清舒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小学同学的女儿,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!”

一听沈母的话,沈沐泽跟宋清舒都愣住了。

“早知道你们已经好上了,我也用不着去跟唐兰道歉,现在还闹了笑话……”沈母气笑了,“说到底你们还是有缘啊!来来来,清舒快坐。”

说着,就拉着宋清舒坐下来,婆婆看儿媳妇似的问:“跟阿姨说说,你咋跟沐泽在一块的,他这小子,愣是一个字也没跟我透露。”

到现在,宋清舒才弄清楚,原来母亲说的那个小学同学的儿子,竟然是沈沐泽。

那沈沐泽不就是她要相亲的对象?

想到这些,宋清舒一下红了脸,根本不敢去看沈沐泽,结结巴巴说着:“那个,我跟沐泽……”

“妈,有什么话吃了饭再说。”沈沐泽适时开口解救她。

沈母也反应过来:“对对对,沐泽你好好陪清舒,妈去给你们做好吃的。”

宋清舒也站起身:“阿姨,我去帮你。”

沈母直接把她按回去:“不用不用,你来做客,怎么能让你动手呢,好好坐着。”

说完,拎着菜就去厨房忙了。

沈沐泽坐下,拿起一个苹果削了起来。

想到两人居然差点相亲,宋清舒感觉两人的相处都尴尬起来。

“没想到这么巧。”沈沐泽突然说了句。

她啊了一声,木讷点头:“对啊……”

“吃吧。”沈沐泽递来削好皮的苹果。

宋清舒双手接过:“谢谢。”

她细细啃着,目光因为微妙的气氛而不能停留在一个地方。

忽然,她视线停在茶几下一个翻开的相册上。

看到照片中三四岁戴着几乎盖住了他整个脑袋的大盖帽的小男孩,眼神亮了亮:“这是你吗?”

沈沐泽顿了顿,还是大方地拿了起来:“嗯,我妈没事就翻翻。”

他将相册递过去,又无比自然地接过她啃得坑坑洼洼的苹果。

宋清舒没察觉他的动作,顺手接过相册便翻起来。

里头都是沈沐泽从小到大的照片,还有沈母的,因为职业原因,沈父的照片很少。

唯一一张全家福,还是沈母抱着还在襁褓里的沈沐泽,和沈父一起幸福的笑着。

越看,宋清舒越心疼。

她似乎能想象到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,沈母就会红着眼翻着相册思念着丈夫,沈沐泽看到父亲照片时落寞和想念的眼神。

不一会儿,沈母就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出来:“清舒,沐泽,快来吃饭。”

饭桌上,沈母不停地给宋清舒夹菜:“来,多吃点,看你瘦的。”

宋清舒看着碗里的小山,哭笑不得:“谢谢阿姨……”

虽然沈母很热情,但她实在是不喜欢吃豆腐跟偏肥的肉。

不好让沈母为难,她正要夹菜塞进嘴里,沈沐泽突然倾身把她碗里的豆腐跟肥肉夹走。

宋清舒和沈母都愣愣看着他。

沈沐泽面不改色:“妈,清舒不太吃豆腐跟肥肉,我爱吃。”

沈母这次反应过来:“瞧我,我忘了问清舒忌不忌口了,清舒啊,你想吃什么自己夹,下次来你告诉阿姨想吃什么,阿姨给你做。”

宋清舒更不好意思了,但还是悄悄朝沈沐泽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。

吃完饭,又跟沈母聊了会儿,天就黑了。

在沈母的坚持下,宋清舒答应过几天再过来吃饭。

沈沐泽送她回学校,下楼时,两人并肩走着。

宋清舒还想着今天的阴差阳错,身边的沈沐泽突然停下脚步,紧接着,他沉哑的声音响起。

“要不要试试?”

宋清舒回过头,不偏不倚撞上沈沐泽汪洋般让人沉溺的眼神。

“试试?”

沈沐泽走向她,朦胧的灯光照着他平日冷毅的脸庞,勾勒出透着温和的光影。

“试试……处对象。”

他喉间滚动,眉目间淌着不易察觉的紧张。

二十七年里,他身边不乏有异性,但他的心只扑在学业和案子上,这种话还是第一次说出口。

宋清舒微皱的眸子颤了颤,以为自己听错了,可面前男人认真的注视告诉她,她没有听错。

沈沐泽……要跟她处对象!?

心和脑子好像乱了,她紧张眨着眼:“不是说……假装对象吗?”

两人虽然差点相了亲,但这回也只是做个戏,没想到假戏真做了。

沈沐泽轻轻咳了两声,耳尖难得有些泛红:“我不太会说话,但我清楚,我对你有心思。”

女孩在这方面总是很腼腆,他便主动挑明了心意。

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了宋清舒。

两人明明认识不久,连见面的次数都不多……

又或许,从第一次见到她时,自己就被她那双清泉般的眼睛吸引了吧。

想到这儿,沈沐泽心里感叹,自己果然还是个俗人。

而宋清舒整个人都僵住了,但却能明显感觉到心里涌上了从没有过的悸动和喜悦,这种感觉就像看着自己亲手栽种的花绽放了。

可面对她的沉默,沈沐泽的心动荡起来,他慢慢握紧了拳:“也许我不是你的最佳选择,因为我的职业,以后可能不能很好的照顾你,如果你觉得不行,我也不勉强……”

“没有!”

宋清舒像是怕他误会,飞快摇摇头,而后又红着脸垂眸,声音很轻:“你是英雄,我很敬佩,也很……喜欢。”

沈沐泽瞳孔微微紧缩,一种想要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涌向四肢。

他竭力压制,却让声音更加沙哑:“那你答应了?”

宋清舒抬头看着他,认真地点点头。

沈沐泽紧握的拳慢慢松开,心里也像是卸下了担子,嘴角不自觉地弯起:“走吧。”

两人走了几步,宋清舒就感觉手被另一只带着薄茧的手轻轻裹住。

她微微一怔,抿唇笑着回握住。

半小时后,车在校门口停下。

“谢谢……”

晚风吹来,夹杂着丝丝凉意,让宋清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。

沈沐泽犹豫了一下,终究是没克制内心的想法,伸手慢慢把人抱进了怀里。

宋清舒身体登时僵硬了,可贴在男人让她安心的胸膛前,又逐渐放松下来。

“我不能经常陪着你,但我保证,除了上班,我余下的时间都是你的。”

他说话时,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震动。

宋清舒笑了笑:“我只希望你在每次任务里平平安安的。”

听了这话,沈沐泽心不觉一软。

但又想起了一件事,他轻轻放开手,握着她的肩膀:“顾政委好像对你挺特别的。”

说话间,他语气含着丝微不可察的酸味。

宋清舒皱起眉:“我感觉到了,可我对他只有感激,没有别的意思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……不过他是军人,应该不会犯纪律性的错误。”

见她都这么说了,沈沐泽慢慢放下了心。

只要她对顾时磊那个心思,自己也就没必要吃那些干醋了。

“好了,赶紧回宿舍休息吧。”

“嗯,你回去开车小心点。”

“好。”

目送宋清舒进了学校,沈沐泽才上了车。

他握着方向盘,似是还在回味刚刚的拥抱。

半晌,沈沐泽才找回心神,启动车子远去。

半个月后。

乘着今天没课,宋清舒去沈家看望了沈母,又做了几个菜,想给沈沐泽送去。

想着沈沐泽职业的特殊性,她并没有透露自己跟她在一起的事儿。

而让她松了口气的是这些天,顾时磊并没有来找她。

之前听说市里要开军人代表大会,想着他估计是忙着。

这样也好,要是他过来,自己也很烦恼。

公安局,办公室。

最近没有大案,沈沐泽便让人照旧翻出以前未破的悬案,进行案件分析。

眼看到了饭点,王浩的肚子已经饿的不行了,他正想提醒还沉浸在案卷中的沈沐泽,便看见宋清舒拎着饭盒紧紧站在门口。

“沈队,你对象给你送饭来了。”

他挑挑眉,示意沈沐泽往后看。

沈沐泽转头看去,刚毅的眼神顷刻柔了下来:“你们先吃饭去吧。”

听了这话,王浩几个不干了,纷纷起哄:“哎哎哎,就不能让咱们蹭口饭啊?”

沈沐泽理都没理,径自起身朝宋清舒走过去:“大老远的,你怎么过来了?”

她脸被晒得红扑扑的,额头上都是密汗。

他皱起眉,有些心疼地帮她擦掉了汗。

察觉到别人带笑的目光,宋清舒腼腆一笑:“今天我没课,就去看阿姨了,顺便做了点饭菜给你,快趁热吃吧。”

休息室里,宋清舒打开饭盒:“我不怎么做饭的,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。”

粉丝白菜,土豆炖肉,肉末茄子,还有碗排骨汤。

沈沐泽夹了块肉放在嘴里,咀嚼了两下才说:“很好吃。”

事实上,有点咸。

宋清舒眉眼一弯:“真的?那你多吃点。”

沈沐泽嗯了一声,默默喝了一口还算清淡的汤后大口又不失文雅的吃起来。

宋清舒就这样看着,觉得心从没这样满足过。

没想到饭吃到一半,王浩突然急匆匆冲过来:“沈队,来事儿了!”

沈沐泽面色骤变,直接放下筷子拿起帽子,但还是不忘嘱咐宋清舒:“快回学校吧,好好休息,饭菜留着我回来吃。”

说完,带着王浩大步离开。

宋清舒担忧地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着吃了一半的饭菜,叹了口气。

他们真的辛苦,连一顿饭都不能吃完……

想起沈沐泽说饭菜留着回来吃,她有些担心。

还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,现在天热,要是隔了夜,饭菜肯定就坏了。

宋清舒收拾起饭盒,拿起筷子时顿了一下,夹起一块茄子吃了一下,登时脸就绿了,直接把茄子吐在了垃圾桶里。

又尝了尝其他的菜,都很咸。

怪不得沈沐泽吃一口饭菜就喝一口汤……

想到他面不改色地把这些咸菜吃下去,宋清舒愧疚又暖心。

看来下次做饭,自己还是得好好注意一下。

收拾好饭菜,宋清舒便想趁着下午的空闲去阅览室看看书,没想到刚回学校,周围的同学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她。

突然成为焦点,她莫名有些不安。

正当她不明所以时,刘建红风风火火跑过来:“清舒,你可回来了!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宋清舒一头雾水。

“你赶紧去告示栏看看,有人贴大字报说你勾引军区政委呢!”

听了刘建红的话,宋清舒直接懵了。

勾引军区政委?

她什么时候勾引顾时磊了?

刘建红更急了,直接把她拖到几乎被人围满的告示栏那儿,好不容易挤进去,就看见一张占了告示栏大半的红底黑字大字报。

没有署名,可通篇都在说宋清舒跟顾时磊怎么亲密,破坏人家的感情,影响军民团结。

“这是谁贴的?”宋清舒脸都被气紫了。

刘建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:“我也不知道,我是去打饭的时候看见的。”

话落,人群中传出一道轻蔑的奚落。

“居然去勾引军区政委,以为自己长了张狐狸精的脸了不起,还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啊!”

两人看去,对方正是隔壁宿舍的赖红妹。

赖红妹为人一向刻薄,嫉妒心又强,最忌讳漂亮成绩又好的宋清舒。

平时往她脚前‘不小心’洒水,或者推搡冲撞的事儿没少干,宋清舒也懒得跟她计较,没想到这时候反倒被她挑起火来了。

宋清舒还没说什么,暴脾气的刘建红直接怼回去:“谁狐狸精?清舒本来就是凤凰,哪像你,尖嘴猴腮的野鸡!”

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骂,赖红妹哪里肯,顿时竖起了眉眼:“你再说一遍!”

“说你是野鸡呢,没听明白!”刘建红毫不示弱,声音又拔高了几分。

赖红妹咒骂着上去扯她的头发,两人扭到了在一起,看热闹的人越围越多。

宋清舒担心刘建红吃亏,忙要劝:“建红,建红,快停手……”

刘建红根本不听,直接照着赖红妹的脸就是一耳光:“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,平时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,你以为你是谁啊!”

赖红妹捂着红肿的脸颊,疼的龇牙咧嘴,嘴里还不往骂:“物以类聚,宋清舒勾引男人,你也不是什么好货色!”

刘建红怒不可遏,巴掌直往她脸上招呼:“我让你骂!我让你骂!”

眼看赖红妹要抓刘建红的脸,宋清舒下意识抬手挡住。

尖锐的痛在小臂炸开,白皙的受伤登时多了三道血痕。

现场乱成一锅粥,好在有人去叫了老师,三个人都被带去了班主任办公室。

一进去,赖红妹没了刚刚凶恶,反倒哭起来倒打一耙:“老师,她们两个不仅骂人,还动手打我,你看我的脸……”

刘建红恨的牙痒痒:“放屁!明明是你先骂人先打人的!”

班主任严肃敲着桌面:“行了,你们俩都安静点!”

说着,看向脸色难看的宋清舒:“清舒,大字报上的事到底怎么回事?你可是播音主持系的优秀学生,怎么突然出了这种事?”

宋清舒急切解释:“老师,我没有勾引顾政委,顾政委的确是救了我,我跟他见面次数都不超过五次,怎么会破坏他跟别人感情呢!”

赖红妹冷哼:“就装吧,上回顾政委不是过来找你了,还送东西给你了。”

宋清舒看着她,皱起眉:“你认识顾政委?”

赖红妹一僵,磕磕巴巴反驳:“他穿着军装过来,级别还不低,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就是顾政委。”

“你看见他送我东西了,那你看见我收了吗?”宋清舒冷着脸问。

赖红妹一噎,顿时说不出话了。

一旁的刘建红得意起来,暗自朝宋清舒竖了个大拇指。

班主任也看出里头有问题,但这事牵扯到军区的政委,万一处理不好肯定会造成严重的影响,便让三人各自回去写检讨,让人清理大字报,再去找了校长。

出了教学楼,刘建红更不服气:“写什么检讨,我们又没错!”

再看身边的宋清舒,见她低着头一言不发,忍不住问:“清舒,你不会真在反思自己吧?你可是受害者啊!”

宋清舒摇摇头,神情严肃:“我在想,到底是谁这样针对我。”

“除了那个赖红妹,还能是谁?”刘建红哼了一声。

宋清舒拧着眉,又摇摇头:“不对,这不是她的作风。”

赖红妹虽然处处针对她,但每次都玩些小孩子的把戏,贴大字报,还把军区政委这事儿牵扯出来做文章,弄不好是要进局子的,以赖红妹的胆量肯定是不敢的。

刘建红看着陷入沉思的宋清舒,啧啧道:“我发现你现在很像一个人。”

宋清舒不解:“谁?”

“沈队长。”

听到刘建红这么说,宋清舒脸色微红:“哪有……”

“算了算了,先别管那些了,你看你的手,血都快干了,跟我去医务室吧。”

刘建红拉着她就往医务室去。

事情还在发酵,宋清舒一下成了其他人眼里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。

她一直坚信身正不怕影子斜,也相信校方会还自己一个清白,可一连三天,班主任和校长那边都没有动静。

照班主任的话说是市里的军人代表大会还没结束,这事暂时不能声张。

宋清舒终于感到委屈和不安,偏偏沈沐泽去查案了,一直都没回来。

这天,在去看望过沈母之后,她回校的路上顺道去了趟供销社,帮刘建红买些红糖。

刚出门,就跟一个人撞在了一块,手里的红糖差点掉在地上。

“这么巧,又遇上了。”

听见这刺耳的声音,宋清舒抬头一看,竟然是唐雪芬。

她抿抿唇:“挺巧的。”

对于这个每次都用刀子般眼神看着自己的女人,她并不想接触,所以拢好袋子就要走。

谁知道唐雪芬突然抬手拦住她的去路,眉眼中也多了分挑衅:“小姑娘,姐姐还是劝你一句,不是你的东西就不要肖想,免得最后连自己脸面都没了。”

宋清舒愣了愣,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,想起几天前学校的大字报,脸色一沉:“那张颠倒黑白的大字报是你搞的鬼?”

唐雪芬抿唇一笑:“我只是把事实告诉大家而已,算不了颠倒黑白。”

说着,像是胜利者似的端起架子:“我告诉你吧,我跟时磊很早就认识了,他对我情根深种,我们俩的感情是任何人都插不进来的。”

听了这话,本来还很愤怒的宋清舒突然就笑了。

而这一笑,像是让唐雪芬感受到了侮辱,眼神也狰狞了许多:“你笑什么?”

“我笑你幼稚。”

宋清舒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:“如果顾政委对你真的情根深种,任何人都插不进你们的感情,你为什么要用那样下三滥的手段污蔑我?”

“撇开你要给我使绊子不说,你就没想过你这么做会给顾政委带来什么影响吗?”

这番话像是巴掌,狠狠打在唐雪芬的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
她无法反驳,却又不肯服软:“你什么意思?是在教训我吗?”

宋清舒挺直了腰板:“没错,但你要是没有良心,教训你也没有用。”

唐雪芬的怒火‘噌’的冒了上来,她扬起手狠狠朝宋清舒的脸扇去。

可就在手距离那张脸一拳距离时,一只骨节分明地大手狠狠扼住她的手腕。

转眸望去,唐雪芬心陡然一沉!

“时磊?你,你怎么在这儿?”

唐雪芬白了脸,整个身子好像都跟着气势软了下去。

顾时磊眼底翻腾着愠色,温润的声音也比以往低了几分:“我刚开完军人代表大会回来,没想到就看见你在这儿打人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唐雪芬急了,忙放下手解释:“是她说话太难听了,我气急了才……”

然而顾时磊却没有管她,转头看向宋清舒,眼神骤然柔了下去:“没事吧?”

宋清舒摇摇头,对他眼中的深情视而不见。

似是感觉到她更加明显的疏远,顾时磊心收紧了几分。

这些日子他一直处理军区的事儿,又忙着代表会议,根本没时间来找宋清舒。

而且他心里已经有些危机感,总想着两人这样下去,可能就成了两条平行线,永远没有相交的时候。

好几次,他都想转业了……

宋清舒看着面前的顾时磊,似乎是明白他还不知道那张大字报的事儿。

又看了眼脸色难看的唐雪芬,她故意说:“顾政委,您上次救了我,我很感激,虽说军民一家亲,但如果被人误会勾引您,我觉得咱们还是保持距离的好。”

顾时磊眉目一拧:“什么意思?”

宋清舒直言不讳:“这位女同志去我们学校贴大字报,说我勾引您,破坏了您跟她的感情,作风恶劣,建议学校开除我。”

听了这话,顾时磊面色骤沉。

唐雪芬慌了:“不是不是,时磊,你别听这个丫头胡说八道!”

“我是不是胡说八道,你们去学校问问就知道了。”

宋清舒彻底没了耐心:“我还有事,先走了。”

撂下这句话,她直接绕过两人离开。

顾时磊心一空,也不管唐雪芬,连忙追了上去:“清舒,等等!”

察觉到他又要抓自己的手,宋清舒灵活地躲开了,压着性子说:“男女授受不亲,请您自重。”

顾时磊一噎,僵在半空的手慢慢收回去握成拳:“我们能好好聊聊吗?有些话……你可能不相信,但是……”

话到嘴边,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
所有的经历都太匪夷所思,如果就这样跟宋清舒说他们本来是夫妻,但她因为救人牺牲,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找她,想好好补偿她,她真的会信吗?

宋清舒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:“顾政委,虽然不知道您对我的那些感情从何而来,但我还是想跟您说清楚,我对您只有感激,里面没有掺杂一丝爱情。”

顿了顿,还是想彻底断了他的念头:“而且,我跟沈队长已经在一起了。”

这句话,对顾时磊来说无疑是晴天霹雳。

他紧缩的瞳孔颤抖着,只觉呼吸都被狠狠扼住:“你跟沈沐泽?”

宋清舒点点头:“是的,我们在一起很好,所以我希望咱们保持距离,不只是出于礼貌,也为了您政委的颜面。”

一字一句,都像烈火灼烧着顾时磊的心,剧痛炸开。

无措开始翻腾,催化着他的不甘:“你为什么会选他?”

在他的认知里,宋清舒应该爱着他才对,即便现在一切跟以前的认知不一样,但宋清舒是宋清舒,他是顾时磊,两个人本该走到一起。

而且老天爷既然让他出现在这个没有跟宋清舒结婚的世界,不就是要让他弥补遗憾吗?

宋清舒看着顾时磊,声音清晰:“因为他太好了。”

顾时磊捏着拳,用力到骨节都开始泛白:“你说的好,是说他能对你有求必应?”

宋清舒皱起眉,似是很不满意他的话。

“他不能,他是刑警,他的时间不属于我一个人。”

谈起沈沐泽,她的眼神闪烁起温柔的光:“他真的很忙,有时候会在办公室熬夜查案,他也很勇敢,会不顾危险的充在前线,他没有时间陪我,我理解他,所以不会怪他。”

“但只要他下了班,或者没事了,就会来找我说说话,如果我在忙,他会静静等着,他会记得我说的每句话,有时候我自己都不记得了,他却能一字不落的把我说过的话重复一遍。”

“他家庭条件比我好,身边不乏有其他女同志喜欢他,我也担心自己是不是配不上他,但他会认真礼貌拒绝每个向他示好的人,会大大方方把我介绍给同事和朋友。”

“他表面看起来很冷漠,但是个热心肠的老好人,在我没信心抱怨时,会一遍遍激励我,给我充分的信任和关注,让我有底气也不去害怕别人的质疑。”

宋清舒说了很多,顾时磊的脑子里却不断闪过曾经自己跟宋清舒的往事。

一次次为了唐雪芬抛下她,又不相信她,从没关注过她说的话……

直到此时,他才发现自己对宋清舒的爱竟然是那么表面。

宋清舒没有察觉到顾时磊眼底巨山倾倒般的挫败,继续说着:“跟他在一起,哪怕相隔再远,我都会觉得心还在一起。”

顿了顿,她抬眸看着面前僵住的男人:“顾政委,您也很优秀,我相信您会找一个真正爱您,您也爱的女人。”

说完,宋清舒迈步远去。

顾时磊僵在原地,看着那慢慢消失的背影,酸涩的双眼渐渐模糊。

他曾经有用过一个爱自己的人,可他弄丢了。

又在以为可以找回来时,却发现已经物是人非,她不爱他了……

……

军区大院。

已经是深夜,空阔的客厅弥漫着浓烈的酒气。

顾时磊坐在地板上,身边倒伏着六七个白酒瓶。

他手里抓着喝了一半的酒,仰头又是一个猛灌,直到胃和喉咙像是被火灼烧了一下,他一下吐了出来。

撑着地板的双手开始颤抖,他双眼猩红,无光的眸子就像熄灭的烛火。

‘砰’的一声闷响,顾时磊任由自己重重倒在地板上,流淌的酒湿透了他的上衣。

望着刺眼的灯光,他喉间溢出沙哑的呜咽。

他自私的希望自己再醒来时,又回到了那个失去宋清舒的世界。

至少在那个世界,他拥有过宋清舒,宋清舒爱过他,哪怕只是爱过。

“清舒……你能不能,回来……”

顾时磊手覆上双眼,嘶声呢喃。

……

几天后,大字报的事儿在顾时磊的介入下悄无声息地解决,原来是唐雪芬给了赖红妹钱,让她悄悄把大字报贴上去的。

因为这件影响比较恶劣,赖红妹被开除,而唐雪芬也因为造谣被拘留。

听到这样的结果,刘建红在宿舍里恨恨地挥着拳:“早知道多揍赖红妹几拳,检讨书也白写了。”

正在看书的宋清舒心不在焉的,解决了这件事是挺好的,可是她挺想沈沐泽的,也很担心他。

“只是有些人还以为你跟顾政委不清不楚,说话还挺难听,真是……”

刘建红撇撇嘴,不经意看了眼窗外,眼神一亮:“清舒清舒!快过来看,沈队长在楼下!”

听到这话,宋清舒立刻丢下书跑到窗边。

只见一身挺拔警服的沈沐泽站在楼下,在任何时候都能成为焦点的俊朗模样让不少女同学眼睛都看直了。

而他的眼神只看向一处,当看见女孩惊讶的脸时,他轻轻弯了弯嘴叫,朝她挥了挥手。

宋清舒心一动,不知怎么的,眼眶居然酸了。

刘建红还沉浸在沈沐泽的‘美色’里,却见宋清舒突然转身跑了出去。

“你干啥去啊?”

不一会儿,又看见匆匆跑出去的人站到了沈沐泽面前,这才恍然大悟,又气又喜:“这家伙,跟沈队长处对象了居然都不告诉我,真不够意思!”

看着心心念念了快半个月的男人,宋清舒红了眼,因为这里人太多,她只能克制自己抱住他的冲动。

“你,你回来了,没受伤吧?”

沈沐泽却微蹙,在大会上做检讨似的:“对不起。”

宋清舒愣住:“怎么了?”

“大字报的事儿我听说了。”沈沐泽眼底透着自责和疼惜,“在你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能陪在你身边……”

宋清舒反应过来,轻笑着摇摇头:“没事,都过去了,虽然那几天的确挺难熬的,但我一直相信身正不怕影子斜,其实我更担心你。”

面对她的懂事,沈沐泽心间就像化开了一颗糖。

他握了握她软和的小手:“有时间吗?”

“嗯。”宋清舒点点头。

下一秒,沈沐泽当着众人的面轻轻牵起她的手:“我也有时间,约会去吧。”

听着身后楼上的惊呼,宋清舒脸‘唰’的红了。

约会……

他们在一起后,好像还从来没约会过呢。

看着身旁高大的男人,她缓缓回握住他的手:“好啊。”

这个年代的约会,也只是逛逛公园聊聊天。

两人手牵着手走在公园的桥上,有一句没一句聊着。

“最近还是很忙吗?”宋清舒问。

“还好,案子还不算棘手,已经破了。”沈沐泽顿了顿,话锋一转,“对了,那天不是让你把饭菜留着吗?我回去后都不见了。”

说到这事,宋清舒鼓起脸嗔怪道:“你还说,明明那么难吃,你还硬塞,也不怕吃坏肚子。”

“那是你做的,再难吃我也觉得可以吃进去,而且浪费可耻。”

“我没浪费,拿回学校倒进泔水桶……嗯,让学校的猪吃胖点,也不算是浪费吧。”宋清舒拨弄了下头发。

忽然,一对挽在一块年轻情侣从两人身边走到前头。

好像是聊到了什么开心的事,女孩突然踮起脚在男孩脸上亲了一口。

宋清舒和沈沐泽停住脚,愣愣看着两人。

他们俩在一块快两个月,好像除了拉手拥抱,还没亲过……

不可知否,沈沐泽也想宋清舒像那个女孩一样,又或者自己像那个女孩,只是怕宋清舒害羞。

“咳咳咳,那个……”他咳嗽着掩饰尴尬,眼神却又忍不住往身边女孩红润的嘴唇看。

宋清舒忽然低下头,松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。

沈沐泽愣了愣,忙跟了上去。

等到了偏僻的假山后面,她才停下脚步。

沈沐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:“你走那么快干……”

话没说完,嘴角忽然一凉,软软的触感像是电流经过全身,让他的心跳有瞬间的停滞!

宋清舒双手抓着沈沐泽的衣服,踮着脚轻轻吻上了他的嘴角。

她闭着眼,整张脸涨的通红。

几秒后,宋清舒才慢慢离开,紧张地睁开眼,却发现面前的男人站直的跟个木桩一样。

她抿唇低下头,感觉整张脸都在冒热气:“你发什么呆啊?”

听见她的声音,沈沐泽回过神。

看着眼前娇俏羞涩的女孩,他眼神微微一沉,猛地伸手将她拉入怀里。

她瞪大了双眼,惊呼淹没在他深情的吻中。

沈沐泽的吻还是很生涩,但男人在这种事上似乎总是无师自通的,不过一会儿,她就被他唇间的柔情绕的晕头转向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宋清舒感觉自己都快窒息了,沈沐泽才放开她,紧紧将她搂在怀里。

“我完蛋了。”沈沐泽没头脑地说了句。

她还有些懵:“什么?”

“我发现我实在离不开你了。”

明明是这样甜蜜的话,沈沐泽却说的很正经,好像面临的真是什么大事。

宋清舒眼神温柔:“没人让你离开。”

沈沐泽克制着继续下去的冲动,自顾自说:“刚刚我感觉心里有很多花开了……”

顿了顿,又补充了句:“就像连续破了几百个大案子那种开心。”

听到这个比喻,宋清舒噗嗤一笑,王浩他们要是看见这样的沈沐泽,不知道不会回把下巴笑掉。

“我们要一直在一起啊。”她环住沈沐泽的腰,安心地靠在他胸膛上。

沈沐泽轻轻嗯了一声:“一直在一起。”

“那你要记得,每次出任务的时候都要保护好自己,你可以受伤,但不能死。”宋清舒收紧了手臂。

沈沐泽嘴角微扬:“以前我不怕死,现在有了你……我的确有点怂了。”

“……你这话要是阿姨听了,她会骂你。”

“不会,她巴不得有人让我怕死。”

“……”

白驹过隙,转眼一年过去。

宋清舒跟沈沐泽在建军节领了证,到了国庆两人才办了酒席。

来人除了两家的亲戚,就是宋清舒较好的同学和沈沐泽的同事。

他们站在酒楼门口,笑脸相迎来参加婚宴的宾客。

抬眼间,宋清舒看见不远处树下一个军绿色的身影。

她眯了眯眼,仔细一看,好像是顾时磊。

自打两人那次在供销社门口说完话后,整整一年都没再见过面了。

他瘦了很多,脸色也不太好,一双幽深的眼睛像是晗带着一辈子的眷恋和遗憾。

“看什么呢?”身边的沈沐泽轻声问。

宋清舒看了他一眼,又往顾时磊那边看,却发现人不见了。

“……我好像看见顾政委了。”她微微蹙眉。

沈沐泽顺着她的视线看去,只看见一片空荡。

宋清舒摇头呢喃:“大概是我看错人了。”

天气晴朗,树影斑驳。

听着身后喜庆的鞭炮声,顾时磊浑浑噩噩地迈着步子向前,仿佛是在彻底走出了宋清舒的生活。

这一整年,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挨过去的。

宋清舒不知道,他经常偷偷去看她。

而这一年,他见到了她从没有过的笑容,那样的明媚幸福,却不属于自己。

顾时磊停下脚,满是血丝的双眼漫起挫败和低迷。

“原来没有我的生活,你能活的那么好……”

顾时磊失魂落魄回到办公室,通讯员急匆匆拿来药,又倒了水:“政委,您烧还没退,赶紧把药吃了吧……”

然而顾时磊却摇摇头:“放着吧,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
通讯员欲言又止,见他又摆摆手,才放下药和水,敬了礼转身出去。

看着桌上的药,顾时磊似乎已经感受不到心脏的跳动。

也许从宋清舒告诉他她已经爱上别人的那一刻,他的心已经死了。

他麻木地伏在桌上,逐渐模糊的意识像只大手,把他扯进深渊。

……

“时磊?时磊!你快醒醒啊!”

好吵……

“时磊!你都昏迷四天了,你赶紧醒醒啊……”

这个声音是……妈?

顾时磊奋力抬起沉重的眼皮,入眼便是大片白墙,还有正在滴药水的黄胶管。

见他醒了,顾母喜极而泣:“你可算醒了……”

顾时磊一时没反应过来:“我怎么会在这儿?”

“你高烧引起肺炎,昏迷了整整四天呢!”

顾母倒了杯水,对他的态度似是软和了下来,但还是夹杂着恨铁不成钢:“听通讯员同志说你是因为淋着雨回去才发烧……人都已经没了,你才知道痛。”

听了这话,顾时磊愣了:“什么没了?”

顾母面色微变:“难不成你连脑子都烧坏了?今天正好是清舒的头七。”

一句话像是雷在顾时磊耳畔震响。

宋清舒的头七?

她不是跟沈沐泽结婚了吗!?

他眼神颤了颤,强忍着浑身的无力坐起身,猛地拔掉了针头。

手背传来的疼痛提醒着他,这不是梦。

可那一年又是什么?

他亲眼看到活生生的宋清舒,她有父母,上了大学,甚至爱上了别人,成了别人的妻子……

顾母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: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

她叫来护士重新给他扎上针。

而顾时磊就像被抽离了灵魂,整个人都没有任何反应。

顾母虽然因为宋清舒的事儿对他心存芥蒂,但终归是自己儿子,还是不免担心起来:“时磊?你到底怎么了?”

过了很久,顾时磊的眼神才重新有了光。

他僵硬转头看着母亲,嚅动着干裂的嘴唇:“妈,我真的错了……”

顾母愣了愣,好像是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,一下就红了眼:“你现在知道错了,都晚了。”

“是,已经晚了。”

“我不该自以为是的介入清舒的生活,我让她消磨了对婚姻所有的信心,我让她受了太多委屈,是我害死了她,是我……”

顾时磊低下头,颤抖的双手抱着头,像是一个忏悔的罪人。

听着这些话,顾母落下了泪,却说不出话。

原本沉寂的病房,回荡着男人沙哑的呜咽。

……

次日。

顾时磊不顾医生的劝阻硬是出了院,他没有回军区,而是去了墓园。

天空飘着细雨,他站在一座新墓碑前,缓缓蹲下,将怀中的花轻轻放下。

碑上照片里的宋清舒笑的依旧那样明媚鲜活。

顾时磊扬起嘴角,惨淡一笑:“我知道,你大概是不愿意见到但我的,但我还是自私的来了……”

“清舒,我看到了你没有我的生活,很幸福,是我从没有给过你的。”

说到这儿,他眼眶湿了:“对不起,是我辜负了你……”

顾时磊扶着墓碑的手缓缓收紧,用力到骨节都泛了白。

冰凉的雨淋在他的脸上,和温热的泪水融在一起,滴落在洁白的菊花上。

他哽咽着,只觉呼吸都被束缚。

原来不管在哪个世界,他都已经失去了宋清舒。

那个曾经满眼都是他的女人,再也回不来了……

顾时磊不知道自己在宋清舒墓前待了多久,又说了多少话。

雨慢慢变大,直到停下,他才撑起身体离开。

乌云逐渐散去,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潮湿的街道上。

顾时磊停下脚,缓缓抬起头。

世界的光这么刺眼,可他生命里的光却永远不会再亮了。

他低眉自嘲一笑,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,还有什么脸面去感慨。

“时磊!”

突然,唐雪芬的声音响起。

顾时磊转身看去,只见头发凌乱,双眼通红的她跑了过来,一下攥住他的手:“我找了你好几天啊……你去哪儿了?”

面对这个女人,顾时磊眼底闪过抹冷冽,他抽出手,根本不愿再搭理。

而唐雪芬像是受了刺激,不顾一切再次抓住他:“时磊,电视台把我开除了,还把我的事儿放到了节目上,现在根本没有工作单位肯要我,我求求你,看在我们相识一场,也相爱过的情分上,你帮我这最后一次吧……”

顾时磊冷眼看着:“那是你自己的事,与我无关。”

说完,撇开她就走向马路对面的车。

“时磊……你明明说过爱我的,就算那只是过去,那不是也算爱吗?时磊!”

唐雪芬也不管那么多,直接就追了过去。

突然,刺耳的刹车声响起。

一声闷响伴着女人凄厉的惨叫在顾时磊身后响起。

他愕然转身,只见唐雪芬在地上连滚了数圈后瘫在了地上,暗红色的血从她脑后流了出来,整个人都没了声息。

“唐雪芬!”

……

医院,抢救室外。

顾时磊揉着紧皱的眉,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头疼又无力。

这时,抢救室的门开了,他走上前:“医生,她怎么样了?”

医生摘下口罩,叹了口气:“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,不过她的脊骨受到了不可逆的损伤,以后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。”

听到这话,顾时磊愣住了。

再也站不起来……那就是说,唐雪芬瘫痪了!?

一时间,他心里五味杂陈。

唐母得知这消息后忙赶了过来,碍于女儿先前做的事,她根本不敢去找顾时磊。

顾时磊把唐雪芬瘫痪的事儿告诉顾母,顾母沉默了很久,只说了句:“报应,这都是报应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或许是吧,善恶到头终有报。

可自己是最对不起宋清舒的人,又会得什么报应呢?

几天后。

顾时磊带着宋清舒的死亡证明去机关注销她的户口。

他低头看着薄薄却重如千金的死亡证明,心绪动荡。

走到民政局门口,却看到一堆人围在街道边。

“你这姑娘怎么那么不讲道理?人家是老太太,你道个歉怎么了?”

转目望去,一群人正围在路口。

前面的夫妻俩走过去,顾时磊也跟着过去。

穿过人群,他看见一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正红着脸跟别人吵架,地上还坐了个白发老太太。

他定睛一看,那小姑娘正是军服厂广播站的小林。

几天前他跟站长说了唐雪芬指使小林去抢宋清舒培训的名额后,小林就被叫了回来。

后来又查出她爸根本没有尿毒症,腿也只是有些瘸,根本没有瘫痪。

闹到最后,小林直接被军服厂开除。

老太太一边哭一边指着小林骂:“你这姑娘,把我撞倒了还不承认,我这么大年纪,家里有儿有女孝顺我,我还能讹你钱吗……”

小林气的瞪大了眼:“老太婆你别血口喷人!明明是你自己撞我身上的!”

听了这话,老太太哭的更凶了。

看到这一幕,周围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开始数落小林。

“人家老太太吃饱了没事干去撞你?也不怕把自己撞出个好歹来。”

“就是,现在的年轻人总有些思想歪了的,做了坏事还不肯承认,大大方方道个歉不就什么事都没了!”

“我在军服厂干活,认识她,她说自己爹瘫痪又得了尿毒症,硬生生抢了别人去首都培训的名额,结果事儿露馅了,被厂里开除了!”

“难怪,原来骨子里就不是个好的!”

一字一句,说的小林脸一阵红一阵白,她想跑,可其他人像是故意跟她作对,纷纷堵住了她的路,嘴里的话也越来越难听。

顾时磊听了一会儿就没再管。

善恶到头都有报。

而他的报应,是失去宋清舒。

当看见‘注销’两个字的印章在宋清舒户口那一页盖下,他空荡的心好像又被挖去了一角。

拿着户口本走出机关楼,顾时磊仰望天空,黯淡的眼眸没有一丝光芒。

如果人有下辈子,他希望宋清舒不要再遇见自己。

没有他的人生,应该就像那个梦一样,幸福美好。